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

晌午還****，到了下午三西點鐘，烏云就壓了上來。

趙建國從車間出來，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腳步。

他得趕在下雨前把倉庫里那批積壓的電機處理完——廠里最近效益不好，這批退貨堆了小半年，主任發(fā)話，誰能賣出去，提成百分之十。

“趙工！

趙工！”

趙建國回頭，看見周勝利小跑著追上來，滿頭大汗，白襯衫都濕透了貼在背上。

“什么事這么急？”

周勝利喘著大氣，一把拉住趙建國的胳膊：“快，幫我個忙！

我弄來一批緊俏貨，馬上到站，得找?guī)讉€人幫忙卸貨?！?br>
趙建國皺眉：“什么貨？

我這還要去倉庫...哎呀，倉庫那些破電機著什么急！”

周勝利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我搞來五十臺電風(fēng)扇，華生牌的！

這大熱天，一轉(zhuǎn)手就是錢！”

趙建國愣住了。

五十臺電風(fēng)扇，在這年頭可是大手筆。

一臺電風(fēng)扇少說一百多，五十臺就是五千多塊錢，頂普通工人十年工資。

“你哪來的門路？

哪來的本錢？”

趙建國警覺地問。

周勝利得意地笑了：“這你就別管了。

供銷科干了這么多年，總有點人脈。

本錢是找信用社貸的款，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給趙建國。

趙建國擺擺手，他自個兒點上，吐了個煙圈：“怎么樣，幫兄弟一把？

卸一臺給你五毛錢，五十臺就是二十五塊，頂你兩天工資了?！?br>
趙建國盯著周勝利看了半晌，搖搖頭：“不行，我得去倉庫。

那批電機再賣不出去，車間下個月工資都發(fā)不出來了?！?br>
“你這人怎么死腦筋！”

周勝利急了，“那些破電機都放生銹了，誰要??？

跟我干，一晚上賺二十五，夠你請王秀芬他們家吃多少頓肉了！”

聽到王秀芬的名字，趙建國眼神動了動，但還是堅持：“廠里的活不能耽誤。

你要找人卸貨，去找裝卸隊的，他們專業(yè)。”

“裝卸隊那幫人獅子大開口，一臺要一塊！”

周勝利啐了一口，“趙大頭，我可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先找你，你別不識好歹！”

趙建國不再理他，轉(zhuǎn)身往倉庫方向走。

周勝利在后面氣得首跺腳：“行，你清高！

等老子賺了錢，你別眼紅！”

轟隆隆——雷聲由遠及近，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趙建國小跑到倉庫時，雨己經(jīng)下大了。

他推開倉庫大門，里面堆滿了各種滯銷產(chǎn)品和報廢機器，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機油的味道。

那批退貨的電機堆在角落里，上面落滿了灰塵。

趙建國走過去，隨手拿起一臺，拆開外殼檢查。

其實電機本身沒問題，只是外殼噴漆有些瑕疵，買家就整批退貨了。

“這么好的電機，就這么堆著生銹，太可惜了?！?br>
他喃喃自語。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倉庫的鐵皮屋頂，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趙建國坐在一個木箱上，望著窗外的雨幕出神。

周勝利的話在他耳邊回響：“夠你請王秀芬他們家吃多少頓肉了...”他不是不動心。

二十五塊，確實不是小數(shù)目。

可他就是看不慣周勝利那副投機倒把的嘴臉。

正經(jīng)工作不好好干，整天琢磨這些歪門邪道。

“趙工？

你怎么在這兒？”

倉庫門口，王秀芬撐著把破舊的油紙傘，褲腳都濕透了。

她手里拎著個布包，顯然是剛下班。

“我來看看這批電機。”

趙建國站起身，“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下這么大雨。”

王秀芬走進倉庫，收起傘：“車間主任讓我來清點廢料。

聽說這批電機要處理？”

趙建國點點頭：“廠里說誰能賣出去，給提成?！?br>
王秀芬走到電機前，仔細看了看：“這電機不是挺好的嗎？

就是外殼有點刮痕。”

“是啊，可人家就是要退貨?！?br>
趙建國苦笑，“堆在這兒小半年了，再放下去真要報廢了?！?br>
王秀芬若有所思：“我聽說郊區(qū)新開了個農(nóng)機廠，正在西處采購電機。

他們做農(nóng)機的，對外觀要求不高，說不定能要這批貨。”

趙建國眼睛一亮：“真的？

哪個農(nóng)機廠？”

“具體名字我不記得了，明天我?guī)湍闳ゴ蚵牬蚵?。?br>
王秀芬說著，把手里的布包遞給趙建國，“對了，你的工裝洗好了，我熨了一下。”

趙建國接過布包，聞到一股肥皂的清香。

他打開一看，那件深藍色工裝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連扣子都重新縫過了。

“謝謝，”他心里一暖，“每次都麻煩你?！?br>
“客氣什么，你幫我們那么多?！?br>
王秀芬輕聲說。

窗外雷聲隆隆，倉庫里卻格外安靜。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個...”趙建國打破沉默，“周勝利弄來一批電風(fēng)扇，讓我?guī)兔π敦?，說給二十五塊錢?！?br>
王秀芬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擔(dān)憂：“你答應(yīng)了？”

“沒有。”

趙建國搖頭，“我不愛干那種事?！?br>
王秀芬明顯松了口氣，嘴角微微上揚：“我就知道你不會去?！?br>
這時，倉庫門被猛地推開，周勝利渾身濕透地沖了進來，氣急敗壞地大喊：“趙建國！

都怪你！

老子的電風(fēng)扇全泡湯了！”

趙建國和王秀芬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趙建國問。

“貨車在半路拋錨了！

又趕上這鬼天氣！”

周勝利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咬牙切齒，“說好的今晚**，明早就能出手，這下全完了！

信用社的貸款下個月就要還，我拿什么還??！”

趙建國和王秀芬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周勝利一**坐在地上，抱著頭：“完了，全完了...本來想賺一筆，這下要傾家蕩產(chǎn)了...”雨聲漸小，倉庫里只剩下周勝利痛苦的**聲。

趙建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五味雜陳。

“周勝利，”他終于開口，“你那批電風(fēng)扇，在哪拋錨的？”

“城西十里坡，”周勝利有氣無力地說，“怎么，你要看老子笑話？”

趙建國沒理他，轉(zhuǎn)頭對王秀芬說：“秀芬，你去幫我跟主任說一聲，我請半天假。”

“你要干什么？”

王秀芬疑惑地問。

趙建國己經(jīng)走向倉庫角落，推出他那輛二八大杠：“我去十里坡看看。

這么大的雨，別把貨淋壞了?！?br>
周勝利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趙大頭，你...別誤會，”趙建國瞪了他一眼，“我是心疼那些電風(fēng)扇，都是好東西，淋壞了可惜?！?br>
說著，他推車就要往外走。

王秀芬急忙拉住他：“下這么大雨，十里坡那么遠，太危險了！”

“沒事，我騎慢點?！?br>
趙建國沖她笑笑，“總不能真看著這批貨泡湯吧？”

王秀芬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勸不住，只好把手中的油紙傘塞給他：“帶上傘?！?br>
趙建國接過傘，推車沖進雨幕中。

周勝利還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趙建國離去的方向，喃喃道：“他...他真去了？”

王秀芬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倉庫門外越來越小的雨勢，輕輕嘆了口氣。

兩個小時后，雨停了，天邊出現(xiàn)一道彩虹。

趙建國推著自行車回來了，渾身泥水，褲腿上全是泥點，但臉上帶著笑。

“貨保住了，”他對迎上來的周勝利說，“司機是新手，不會修車。

我?guī)退衍囆藓茫浺稽c沒濕。

明早就能送到?！?br>
周勝利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

突然，他一把抓住趙建國的手：“趙哥！

從今往后，你就是我親哥！

這恩情我記一輩子！”

趙建國抽回手，淡淡道：“用不著。

以后少干這種投機倒把的事，老老實實在廠里干活比什么都強?！?br>
說完，他推車往倉庫里走，看見王秀芬還等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熱水。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br>
她輕聲說。

趙建國接過杯子，水溫透過搪瓷杯壁傳到掌心，一首暖到心里。

周勝利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復(fù)雜。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所謂的“第一桶金”，在趙建國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