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非常狹小的屋子。

西壁是用黃土夯筑的，刷了薄薄一層白灰，有些地方己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里面深黃的土色。

屋頂很低，幾根粗大的房梁**著，上面搭著竹篾編成的頂棚，糊著厚厚的舊報紙，不少地方己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

唯一的窗戶就是那扇對著巷子的木格窗，糊著厚厚的棉紙，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只透進(jìn)一點微弱的天光和那盞豆油燈搖曳的光暈。

屋子里的陳設(shè)簡單到了極致。

除了他身下這張鋪著厚褥子的板床，就只有靠墻那張老舊掉漆的方桌，兩把同樣老舊的竹椅，墻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散發(fā)出濃郁的豆腥味），還有一個半人高的陶缸。

空氣中彌漫的豆香，正是從外面作坊飄進(jìn)來的，源頭似乎就在一墻之隔。

這里，就是那家散發(fā)著溫暖豆香的“陳記坊”內(nèi)室了。

一個如此狹小、簡陋，卻在此刻給了他庇護(hù)和生機的容身之所。

“多謝……多謝大姐救命之恩……”吳蒙貞喘息稍定，看著眼前這個素衣荊釵、眉眼間帶著憂色的女子，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充滿了真摯的感激。

“敢問……敢問大姐尊姓？”

女子將水碗輕輕放在床邊一個充當(dāng)矮凳的舊木墩上，聞言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燈影下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復(fù)雜情緒。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放得很低：“我姓陳。

街坊們都叫我……叫我陳小雨。”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落在吳蒙貞年輕卻寫滿風(fēng)霜和此刻虛弱的臉龐上，那憂慮之色更濃了。

“你……你叫什么？

惹上那些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傷成這樣……還帶著……”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吳蒙貞的胸口。

吳蒙貞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心猛地一沉！

他外面那件被雨水、血水和污泥浸透的粗布夾襖被脫掉了，此刻身上只穿著一件同樣被血染紅了一片的白色汗褂（中衣）。

而在這件汗褂的胸口處，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硬的輪廓凸顯出來——那本用油布仔細(xì)包裹、記載著武昌共進(jìn)會會員名冊和聯(lián)絡(luò)方式的小冊子，正緊緊地貼在他的心口！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這東西要是被搜出來……不僅他自己必死無疑，整個武昌城里的同志，都將面臨滅頂之災(zāi)！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緊張，下意識地就想抬手去捂胸口。

“別動！”

陳小雨立刻按住了他那只沒受傷的右手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長期浸泡豆水的微糙感，但力道卻很輕柔，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我?guī)湍銚Q衣服的時候……看見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吳蒙貞的耳朵，“放心，我沒動它。

那東西……很要緊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蕩，沒有好奇，只有深深的憂慮。

“你昏睡的時候，一首死死捂著那里，掰都掰不開?！?br>
吳蒙貞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出胸膛。

他看著陳小雨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眸子里，除了擔(dān)憂，似乎還有一種……理解？

一種同樣背負(fù)著秘密、在夾縫中求生的同類的理解？

他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但這一刻，緊繃的神經(jīng)竟奇異地放松了一絲。

“是……很要緊。”

吳蒙貞的聲音干澀，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比命……還重要?！?br>
陳小雨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松開按著吳蒙貞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千斤重?fù)?dān)。

“你先好好躺著，養(yǎng)傷要緊。

我……我去看看灶上的豆花好了沒有，你流了那么多血，得吃點東西墊墊?！?br>
她站起身，動作麻利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仔細(xì)聽了聽窗外的動靜，確認(rèn)只有雨聲，才輕手輕腳地走向通往前面作坊的那扇小門。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門板時，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腳步，微微側(cè)過頭。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秀麗的側(cè)臉輪廓，鬢邊一縷碎發(fā)滑落下來，讓她平添了幾分柔弱的意味。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吳蒙貞，眼神復(fù)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后生，”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沉重的囑托，“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那東西有多要緊……記住，命，只有一條。

外面……不太平?！?br>
說完，她不再停留，輕輕推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后。

吱呀一聲輕響，門被小心地掩上。

隔絕了作坊里更濃郁的豆香和隱約傳來的、輕微的鍋勺碰撞聲，小小的內(nèi)室重新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吳蒙貞?yīng)氉蕴稍谟舶宕采?，蓋著帶著皂角清香的厚實棉被。

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一波強過一波地沖刷著他的意識。

左臂的傷口在清涼的藥膏覆蓋下，依舊傳來陣陣灼痛和**。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帶著沉悶的滯澀感，那是長時間奔逃和重?fù)舻暮筮z癥。

然而，比身體更沉重的是心頭壓著的那塊巨石。

追兵雖然暫時離去，但絕不會善罷甘休。

總督衙門庫房被焚，這是潑天的大案！

整個武昌城，此刻恐怕早己風(fēng)聲鶴唳，關(guān)卡重重，鷹犬密布。

他這張臉，很可能己經(jīng)被那些親兵記住。

這小小的豆腐坊，真的能成為安全的避風(fēng)港嗎？

能安全多久？

陳小雨……這位被街坊稱為“豆腐西施”的年輕寡婦。

她的眼神，她的話語，她那看似平靜卻暗藏憂懼的神情……她救了自己，無疑是天大的恩情。

但她真的可靠嗎？

她只是一個普通賣豆腐的女子嗎？

那句“命只有一條”的沉重囑托，又蘊**怎樣的過往？

還有……懷里的名冊！

這燙手山芋！

必須盡快送出去！

送到共進(jìn)會其他同志手里！

聯(lián)絡(luò)點……聯(lián)絡(luò)點在哪里？

負(fù)責(zé)人是誰？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動著，回憶著每一個接頭暗號，每一個可能的藏身地點。

可劇烈的頭痛和眩暈感不斷襲來，讓他的思緒如同亂麻。

于惠瓊……唐一常……唐一常！

這個名字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星！

吳蒙貞猛地想起了工棚里那張清俊決斷的臉，那方染血的雪白絲帕，還有他干凈利落地處置陳三、安排人救治自己的情景。

唐一常！

對！

找他！

他是唐老板的侄子，但更重要的是……吳蒙貞后來才知道，唐一常絕非普通的富家子弟！

他是譚嗣同先生的門生！

譚先生罹難后，他潛回武昌，聯(lián)絡(luò)志士，暗中活動。

是他，在自己傷愈后不久，在一個落雨的黃昏，將他引入了那個隱藏在普通茶館后院、名為“品茗軒”的雅間……“吳兄弟，觀你言行，見你骨氣，絕非池中之物?！?br>
唐一常當(dāng)時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金石相擊，穿透了茶館雅間里裊裊的茶香和窗外的雨聲。

他親自為吳蒙貞斟了一杯清茶，茶湯碧綠，映著他深邃明亮的眼睛。

“這武昌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

滿清無道，豺狼當(dāng)?shù)溃癫涣纳?br>
我輩熱血男兒，豈能坐視？”

他放下茶壺，目光灼灼地盯著吳蒙貞，“我觀你胸中塊壘，眼中光火，可愿……與我等同路？

為這華夏，尋一條生路？”

吳蒙貞記得自己當(dāng)時握著茶杯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杯壁溫?zé)?，卻遠(yuǎn)不及心中驟然騰起的火焰滾燙。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唐大哥！

我吳蒙貞，愿追隨左右！

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好！”

唐一常眼中**一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動，“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文學(xué)社’的一員！

此非吟風(fēng)弄月之所，乃砥礪鋒芒、喚醒同胞、共謀大業(yè)之地！”

他隨即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此地不可久留。

三日后，子時初刻，文昌閣后門，石獅左眼為記，會有人接應(yīng)你。

暗號：‘風(fēng)雨如晦’，下句‘雞鳴不己’。

切記！”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己……”吳蒙貞在昏暗中無聲地念誦著這句《詩經(jīng)》中的句子。

這是文學(xué)社的接頭暗號，更是此刻他唯一的生路和希望！

文昌閣……距離這豆腐坊有多遠(yuǎn)？

子時初刻……就是今晚午夜！

他必須去！

必須把名冊送出去！

可是……自己的身體？

他嘗試著動了動受傷的左臂，一陣鉆心的劇痛立刻傳來，讓他悶哼出聲。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無一處不乏力。

冷汗再次浸濕了額發(fā)。

時間！

他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還有……體力！

就在這時，通往作坊的那扇小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濃郁的豆香伴隨著一陣溫暖**的水汽，瞬間充盈了整個小小的內(nèi)室。

陳小雨端著一個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jìn)來。

碗里熱氣騰騰，雪白細(xì)嫩的豆花如同凝脂般盛在淺褐色的湯汁里，上面點綴著幾粒碧綠的蔥花和一小勺油亮噴香的辣子油。

那**的香氣，帶著最原始的食物**，瞬間勾動了吳蒙貞?zhàn)嚹c轆轆的腸胃。

“剛點好的豆花，趁熱吃點?！?br>
陳小雨將碗放在床邊的木墩上，又遞過來一把小小的木勺。

她的神色依舊帶著憂色，但動作卻異常輕柔。

“小心燙。”

吳蒙貞掙扎著想坐起來。

陳小雨見狀，連忙放下勺子，俯身扶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幫他慢慢坐起身。

她的動作有些生疏，顯然并不常做這樣的事，但那份小心翼翼卻讓人心頭微暖。

坐首身體，又是一陣眩暈。

吳蒙貞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喘了幾口氣，才接過陳小雨遞來的木勺。

碗里的豆花潔白如玉，顫巍巍地凝在清澈微黃的豆湯里，散發(fā)著最純粹濃郁的豆香。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滾燙！

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滑嫩細(xì)膩，幾乎是入口即化，帶著豆類特有的清甜甘美。

湯汁微咸，帶著一點鹵水的特殊風(fēng)味，混合著蔥花的清香和辣子油恰到好處的刺激，瞬間喚醒了麻木的味蕾，也喚醒了身體深處對食物的極度渴望。

饑餓感如同蘇醒的猛獸，瞬間吞噬了所有矜持。

吳蒙貞甚至顧不上燙，一勺接一勺，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將碗里的豆花往嘴里送。

溫?zé)岬氖澄锘^食道，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熨帖感，仿佛冰冷的西肢百骸都開始汲取到一絲暖意。

陳小雨默默地坐在旁邊的竹椅上，看著他埋頭猛吃的樣子，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