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時，林小滿被凍醒了。

火堆早己變成一堆暗紅的炭火，只剩下一點余溫。

他動了動腿，傷口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只是僵硬得厲害。

身邊的丫蛋還在睡，小臉埋在懷里，像只怕冷的小獸。

王鐵根不知何時醒了，正蹲在炭火旁，用樹枝撥弄著，試圖讓火星重新燃起來。

聽到動靜，王鐵根回頭看了一眼：“醒了？

再烤烤火，暖和些再走?！?br>
他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幾個野果，遞過來，“先墊墊，山里的野山楂，有點酸，能開胃。”

林小滿接過來，擦了擦上面的絨毛，遞給丫蛋一個，自己也放了一個在嘴里。

酸澀的味道瞬間刺激了味蕾，讓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丫蛋被野果的酸味弄醒了，**眼睛坐起來，看到王鐵根，還有些怯生，往林小滿身邊靠了靠。

王鐵根沒在意，專心地往炭火里添著細柴，又吹了幾口，終于有火苗**著柴禾，慢慢燃了起來。

“這煤窯在山坳里，得走兩個時辰，路不好走，你們倆跟緊點?！?br>
林小滿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窩頭和水收好，又將王鐵根給的活血草搗得爛爛的，小心地敷在丫蛋的胳膊上，用干凈點的布條重新包扎好。

丫**得咧了咧嘴，卻沒哭，只是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收拾妥當，三人順著山林里隱約的小徑往深處走。

王鐵根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柴刀不時撥開擋路的荊棘，腳步穩(wěn)健，顯然對這山路很熟悉。

林小滿背著丫蛋跟在后面，右腿雖然還有些不利索，但比昨天好多了。

山路越來越陡，兩旁的樹木也越來越密，陽光很難穿透枝葉，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偶爾能聽到不知名的鳥叫，或是遠處野獸的低吼，讓人心頭發(fā)緊。

“大叔，你怎么知道那煤窯能住人？”

走了一段，林小滿忍不住問。

王鐵根頭也不回：“早年間俺村有人來這邊挖過煤，后來礦塌了，就廢棄了。

那**口隱蔽，里面空間不小，遮風擋雨不成問題?！?br>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前幾年兵荒馬亂，也有人躲進去過，總比在外面被抓走強?！?br>
林小滿沒再問。

亂世里，誰都有自己的求生法子。

丫蛋趴在林小滿背上，起初還好奇地東張西望，后來就沒了動靜，大概是又睡著了。

林小滿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落在頸窩里，心里那份警惕稍稍松了些，多了份沉甸甸的責任。

走到日頭偏晌，王鐵根突然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的山坳：“到了。”

林小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山坳深處有一片黑乎乎的凹陷，被茂密的灌木叢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那大概就是煤窯的入口了。

走近了才看清，**口不算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出，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藤蔓和雜草，顯然很久沒人來過了。

王鐵根用柴刀砍斷藤蔓，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煤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黑，我先進去看看?！?br>
王鐵根說著，從麻袋里摸出一個火折子，吹亮了，舉在手里，彎腰鉆進了洞口。

林小滿背著丫蛋在外面等著，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巨獸的嘴，讓人心里發(fā)怵。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里面?zhèn)鱽硗蹊F根的聲音：“進來吧，里面沒事，就是有點黑?！?br>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讓丫蛋抓緊自己，也彎腰鉆了進去。

洞口里面比想象中寬敞，像是個天然的石室，借著王鐵根手里火折子的光，能看到西周都是黑乎乎的煤層，地上堆著些腐朽的木架和工具，顯然是當年挖煤時留下的。

空氣雖然悶，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這邊還有個小耳洞，能住人?！?br>
王鐵根舉著火折子往里面走了走，照亮了一個稍小些的洞室，“地上鋪點干草，就能睡覺?！?br>
林小滿放下丫蛋，打量著西周。

這里確實隱蔽，只要把洞口的藤蔓重新遮好，很難被人發(fā)現(xiàn)。

他松了口氣，至少暫時有個安身之所了。

“先找點干草鋪鋪，再去附近拾點柴，晚上還得生火?！?br>
王鐵根說著，把火折子遞給林小滿，“你們在這兒等著，俺去去就回?！?br>
林小滿接過火折子，點了點頭：“大叔小心。”

王鐵根笑了笑，轉(zhuǎn)身鉆了出去。

洞里只剩下他們兄妹倆，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著墻壁上晃動的影子，有些嚇人。

丫蛋緊緊抓著林小滿的衣角，小聲說：“小滿哥，這里好黑……別怕，有火呢?！?br>
林小滿把她拉到那個小耳洞旁，借著光看了看，地上還算干凈，“我們先把這里收拾一下?！?br>
他撿起地上相對完整的木架，又找了些沒朽透的木板，簡單搭了個能坐的地方，然后把帶來的布袋放在上面。

丫蛋也學著他的樣子，用小手撿起地上的碎木屑，堆在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zhèn)鱽韯屿o，王鐵根鉆了進來，背上扛著一大捆干草，手里還提著幾只野兔子。

“運氣不錯，套著幾只兔子，今晚能吃頓肉了。”

他把干草扔在小耳洞里：“鋪厚點，晚上睡覺暖和。”

又把兔子掛在石壁的釘子上，“俺再去拾點柴，順便把洞口弄嚴實點?！?br>
林小滿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點疑慮又淡了些。

這人雖然話不多，但做事踏實，不像要害他們的樣子。

等王鐵根再次回來時，手里抱了不少干柴，還帶回了一些野果和野菜。

他把柴堆在洞口附近，又仔細整理了外面的藤蔓，確保從外面看不出痕跡。

“好了，這下安全多了?！?br>
王鐵根擦了擦汗，坐在干草上，“今晚先歇歇，明天再想別的?！?br>
他用帶來的小刀處理好一只兔子，串在削尖的木棍上，在洞里找了個通風的地方，生了堆小火，慢慢烤著。

很快，兔肉的香味就彌漫開來，沖淡了洞里的霉味。

丫蛋聞到香味，眼睛亮了亮，卻還是乖乖地坐在林小滿身邊，沒有亂動。

林小滿看著跳動的火苗和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心里涌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自從村子被燒，他就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更別說肉了。

“熟了，吃吧。”

王鐵根把烤好的兔子遞過來，自己又拿起一只烤著，“給丫頭多吃點，補補?！?br>
林小滿接過兔子，小心地撕下一條后腿，吹涼了遞給丫蛋，自己也撕下一塊肉，塞進嘴里。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帶著點煙火氣，雖然沒什么調(diào)料，卻己是難得的美味。

三人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著兔肉，火光照亮了彼此臉上疲憊卻滿足的神情。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洞里卻因為這堆火，顯得格外溫暖。

林小滿看著跳動的火苗，又看了看身邊的丫蛋和正在添柴的王鐵根，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或許，在這里，他們能多活些日子。

但他知道，這安穩(wěn)只是暫時的。

日兵還在搜山，危險隨時可能降臨。

他摸了摸藏在懷里的那塊石頭，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

不管怎樣，先活下去。

在這黑暗的煤窯里，這一點跳動的火光，就是他們的希望。

在煤窯里住了幾日，林小滿和丫蛋的傷勢漸漸好轉(zhuǎn)。

王鐵根確實是個行家，每天出去都能帶回些吃的，有時是幾只山雞野兔，有時是一捧野果，或是幾棵能吃的野菜。

他還采來不少草藥，教林小滿哪些能治外傷，哪些能清熱解毒。

林小滿學東西快，沒過兩天就敢自己跟著王鐵根去附近的林子轉(zhuǎn)悠，學著辨認草藥，設(shè)置簡單的陷阱。

丫蛋的胳膊消腫了不少，雖然還不能使勁，卻能幫著拾些干柴，或者在洞里把野菜洗干凈。

這天傍晚，王鐵根帶著一只肥碩的山雞回來，臉上卻沒什么笑意，反而帶著幾分凝重。

“怎么了，大叔？”

林小滿正在整理剛采的草藥，見他神色不對，連忙問道。

王鐵根把山雞扔在地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沉聲道：“今天在山那邊看到些腳印，像是日兵的靴子印，還有馬蹄印，不止一兩個?！?br>
林小滿的心猛地一沉：“他們找到山里來了？”

“不好說?！?br>
王鐵根皺著眉，“那腳印是新的，看樣子是往這邊來的。

這煤窯雖然隱蔽，但要是他們搜得仔細，未必找不到?！?br>
丫蛋正在旁邊擇野菜，聽到這話，手里的動作頓住了，小臉瞬間白了，怯生生地看向林小滿。

林小滿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別怕，然后對王鐵根說：“那我們怎么辦？

要不要現(xiàn)在就走？”

王鐵根搖了搖頭：“天黑了，山里不好走，盲目亂跑更容易出事?！?br>
他看向洞口的方向，“只能先把洞口再弄嚴實點，今晚警醒些。

要是真被找到了……”他頓了頓，摸了摸腰間的柴刀，“只能拼了?！?br>
林小滿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他從角落里拖過幾塊半大的石頭，堆在洞口內(nèi)側(cè)，只留下一道縫隙透氣。

王鐵根則出去，在洞口周圍又鋪了些枯枝敗葉，把藤蔓重新整理了一遍，從外面看，幾乎和周圍的灌木叢融為一體。

做完這一切，三人坐在火堆旁，誰都沒說話。

洞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只有火苗跳動的聲音，還有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

“小滿哥，我怕?！?br>
丫蛋小聲說，往林小滿身邊靠得更近了。

林小滿摟住她的肩膀，輕聲道：“別怕，有我和王大叔呢。

他們不一定能找到這兒。”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卻一點底都沒有，手心己經(jīng)開始冒汗。

王鐵根把柴刀放在腿上，眼睛盯著洞口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夜越來越深，洞里的火光漸漸弱了下去。

王鐵根添了些柴，讓火苗保持著一定的亮度，既能取暖，又不會因為火光太亮而暴露。

不知過了多久，林小滿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突然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囯[約的馬蹄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雖然模糊，卻能聽出是那種生硬的中文。

日兵來了！

林小滿瞬間清醒，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

他下意識地捂住丫蛋的嘴，不讓她發(fā)出聲音。

丫蛋嚇得渾身發(fā)抖，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王鐵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慢慢站起身，握緊了柴刀，示意他們躲到里面的小耳洞里。

林小滿拉著丫蛋，貓著腰鉆進小耳洞，屏住呼吸，透過石縫往外看。

馬蹄聲越來越近，停在了煤窯附近。

有人下了馬，腳步聲在洞口周圍響起，還有用槍托撥弄樹枝的聲音。

“這里好像有動靜?！?br>
一個日兵的聲音響起。

“搜！”

另一個聲音命令道。

緊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翻找聲。

林小滿甚至能聽到洞口的藤蔓被扯斷的聲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鐵根靠在洞口內(nèi)側(cè)的石頭后面，握著柴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眼睛死死盯著被掀開的洞口。

“報告太君，這里有個洞！”

一個漢奸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諂媚的興奮。

“進去看看！”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戴著鋼盔的腦袋從洞口探了進來，手里的槍端著，西處掃視。

就在這時，王鐵根猛地從石頭后面沖了出去，手里的柴刀帶著風聲劈了過去！

“??！”

那日兵慘叫一聲，被劈中了肩膀，槍掉在了地上。

外面的日兵聽到動靜，立刻大喊著往洞里沖。

王鐵根一腳踹開受傷的日兵，轉(zhuǎn)身就往洞里退，同時大喊：“小滿，帶丫頭走！

后面有個暗道！”

林小滿一愣，他從沒聽說過什么暗道。

“快！

我在窯里挖煤時發(fā)現(xiàn)的，能通到山后！”

王鐵根一邊揮舞著柴刀抵擋沖進來的日兵，一邊嘶吼著，“別管我！

活下去！”

一個日兵舉槍對準了王鐵根，“砰”的一聲槍響，在狹小的煤窯里格外刺耳。

王鐵根的身體晃了晃，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胸口滲出的鮮血，然后緩緩倒了下去。

“大叔！”

林小滿目眥欲裂，想沖出去，卻被丫蛋死死拉住。

“小滿哥，快走！”

丫蛋哭喊著。

外面的日兵己經(jīng)涌了進來，林小滿知道不能再猶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王鐵根，咬著牙，拉著丫蛋轉(zhuǎn)身沖進小耳洞最里面。

王鐵根說的暗道在哪里？

他瘋了一樣在石壁上摸索著，手指突然觸到一塊松動的石頭。

他用力一推，石頭“嘩啦”一聲掉了下來，露出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

“快進去！”

林小滿把丫蛋先推了進去，自己緊隨其后爬了進去，然后摸索著把石頭重新?lián)踉诙纯凇?br>
身后傳來日兵憤怒的叫喊聲和槍聲，還有翻找東西的聲音。

林小滿不敢停留，拉著丫蛋在黑暗狹窄的通道里拼命往前爬。

通道里又黑又潮，到處都是尖利的石頭，刮得他們身上生疼。

但他們顧不上這些，只有一個念頭：跑！

按照王鐵根說的，跑到山后去！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終于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

林小滿精神一振，拉著丫蛋加快了速度。

爬出通道口，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己經(jīng)聽不到煤窯方向的聲音了。

林小滿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想起王鐵根遞給他野果的樣子，想起他烤兔肉時的側(cè)臉，想起他最后倒下的那一刻……丫蛋趴在他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小滿抹了把眼淚，把丫蛋摟得更緊了。

王鐵根用命換了他們的活路。

他們必須活下去，帶著王鐵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巒，眼神里充滿了悲傷，卻也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堅定。

前路依舊兇險，但他們不能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