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第六下更鼓，像是鈍刀子在鋸著每個人的脊梁骨。

鼓聲剛落，宮門深處的鐘聲接著響起來，一聲兩聲，敲得人心惶惶。

我懷里的雞突然一抖，冠羽炸開，眼睛緊張得像兩根針——那是動物感覺到死亡的預(yù)兆。

“閉眼?！?br>
我低聲說，這是對蕭凜說的，他愣了一下，還真的閉上了眼睛。

我抬手，用廣袖遮住他大半張臉，也擋住了別人的視線。

袖子里，我用兩根手指并攏，用獸醫(yī)常用的手法，在雞胸骨第三肋處輕輕一按——咯咯！

雞鳴聲被我硬生生掐斷，變成了半聲悶哼。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雞胸骨下有東西在皮下游走。

那是一條赤金色的線蟲，叫做“昴日蟲”，遇血則醒，遇鼓則鳴。

我冷笑，這種蟲子在草原上也有人玩，沒想到在這里也派上了用場。

肯定是有人控制著蟲母，利用更鼓的共振，讓雞發(fā)狂，再讓太子當(dāng)眾出丑。

這計策真是夠狠的。

我指尖一轉(zhuǎn)，銀針自嫁衣內(nèi)襟滑出，針尖挑了半?！版i龍涎”——這是柳素衣，我們朔西部最聰明的醫(yī)女，早在我動身前就給了我的藥物。

她曾警告過我，赤胤國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這“鎖龍涎”能暫時封住蟲脈，我沒想到這么快就用上了。

雞身瞬間癱軟，我順勢將它塞進(jìn)蕭凜懷里，動作快得只剩下影子。

外人只見太子“親自”抱雞，甚至低頭“吻”了雞冠——實際上，他趁著我袖子的遮擋，咬破舌尖，將一口血渡進(jìn)雞喙。

雞安靜了，蟲沉睡了，更鼓再響也傳不進(jìn)它耳膜。

蕭凜抬眼，舌尖血跡妖艷如朱砂。

他聲音極輕，只我二人可聞：“能撐多久？”

“兩炷香?！?br>
我答，忽然勾起唇角，帶著點沒壓下去的火氣，“夠不夠走到你東宮？

順便……讓我燒了它？”

他一愣。

我指尖戳了戳他懷里的雞，語氣帶著氣卻又藏著篤定：“今天這些破事，憋得我心口發(fā)堵。

燒了你東宮偏殿，我正好解解氣——你敢讓嗎？”

蕭凜的目光瞬間沉下去，晦暗不明地掃過我臉，又落向遠(yuǎn)處國師的方向。

他沉默了兩息，喉結(jié)滾了滾，只吐出一個字：“可?！?br>
“那就走。”

我笑，反手扣住他腕，傷處血珠立刻浸透我袖口，像一朵暗紅的花。

我抬高聲音，讓百官聽見，“殿下舊傷裂開，需即刻縫合，遲則——”我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國師玄珩臉上。

他立于丹陛，玄袍如夜，手中玄玉笏正漫不經(jīng)心敲著掌心，一下、兩下，與更鼓同頻。

見我望來，他微微一笑，唇形無聲：“血——債——血——償?！?br>
我回以更大笑容，忽然俯身，一把將蕭凜打橫抱起。

嫁衣如火，獸群如潮，我轉(zhuǎn)身，一步步踏向御道盡頭。

所過之處，百官駭然避退，像被利刃劈開的黑水。

“放肆——”三皇子蕭湛終于按捺不住，拔劍而出，“大庭廣眾，成何體統(tǒng)！”

我停步，側(cè)頭，沙隼群同時俯沖，黑翼遮天，利爪擦過劍鋒，“?！币宦暣囗懀L劍斷成兩截。

斷刃落地，鼠群一擁而上，眨眼啃得只剩劍柄。

我嗤笑：“體統(tǒng)？

我朔西部公主抱自己的夫君，叫體統(tǒng)；你們讓太子當(dāng)眾變雞，叫——”我拖長音，目光一寸寸寒下去，“叫**。”

三個字，如冰水入滾油，廣場瞬間炸開。

更鼓第七下，終于姍姍來遲——咚！

卻再沒雞鳴應(yīng)和。

雞在蕭凜懷里沉睡，蟲被鎖龍涎壓制，鼓聲成了空響，像一記啞炮，又像笑話。

我抬腳，跨過斷劍，跨過驚駭，跨過那些自以為是的“天命”，首奔東宮而去。

東宮偏殿的帳幔早就被我吩咐沙隼提前抓出幾個破洞，風(fēng)一吹就飄得獵獵響。

我沒再抱蕭凜，只在經(jīng)過他時，冷冷丟下一句：“待在這，看好雞。

敢亂動，阿遼的刀不認(rèn)人?！?br>
阿遼——我從草原帶來的暗衛(wèi)，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左手按刀，右手做出“禁行”的手勢，像塊鐵石般釘在蕭凜身前，眼神冷得能凍碎冰碴。

“抱好雞，別亂動。”

我沒再看他，反手摸出三枚火磷丸——草原薩滿煉的玩意兒，遇風(fēng)就燃，水潑不熄。

指尖一彈，火磷丸精準(zhǔn)砸向帳幔、桌案、書架。

“轟”的一聲，火焰瞬間竄起，染紅了半邊天。

殿外立刻傳來驚呼：“走水了！

快救火啊！”

腳步聲、水桶碰撞聲亂成一團(tuán)，國師派來盯梢的人果然被引走了。

我轉(zhuǎn)身，對阿遼使了個眼色。

阿遼會意，身形紋絲不動，只有眼角的余光如鷹隼般，牢牢鎖死蕭凜的每一寸動作。

我徑首走向偏殿墻角，按開那塊刻著“昴”字的地磚，鉆進(jìn)去后反手蓋好，摸出熒光草照亮前路。

密道里潮濕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和遠(yuǎn)處隱約的救火聲。

走了約莫半炷香，密道盡頭出現(xiàn)一扇刻著雞紋的石門。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推門，石門后卻突然傳來清晰的雞叫——“咯咯……”我眼神一凜，我握緊**，用力推開石門。

門后是個約莫半間偏殿大的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個青銅鼎，鼎里插著幾根沾著血的羽毛——和蕭凜變的雞身上的羽毛一模一樣。

“咯咯……”鼎后傳來雞叫，我抬頭一看，頓時皺緊眉頭——石室角落里，蜷縮著一只比蕭凜變的雞大兩倍的黑羽雞，雞冠是詭異的紫色，眼睛里翻涌著紅光。

它周圍爬滿了細(xì)小的白色蟲子，正是柳素衣說的“昴日蟲幼蟲”。

蟲母！

我剛要上前，蟲母突然撲騰翅膀，那些白色幼蟲瞬間朝我涌來。

我側(cè)身避開，**劃開一道寒光，砍死幾只幼蟲，可剛清理完一批，又有更多幼蟲從青銅鼎里爬出來——原來鼎里裝的不是水，是滿滿一鼎人血，幼蟲靠人血源源不斷地繁殖。

“果然沒那么簡單。”

我退到石門邊，摸出草原帶來的驅(qū)蟲粉撒在身前。

幼蟲碰到驅(qū)蟲粉立刻蜷縮成球，可蟲母卻毫不在意，反而張開嘴，吐出一團(tuán)黑色的霧氣。

我屏住呼吸——柳素衣說過，蟲母的霧氣能讓人產(chǎn)生幻覺，一旦吸入，就會被它操控。

我摸出火折子晃亮，猛得朝黑霧甩去。

火焰撞上黑霧“滋啦”一聲，黑霧瞬間淡了大半。

蟲母受了驚，往后退了兩步，雞冠上的紫色淡了些。

趁這間隙，我撒出最后一包驅(qū)蟲粉，又將火折子丟向青銅鼎——鼎里的人血遇火“轟”地燃起，幼蟲慘叫著縮成一團(tuán)。

“暫時壓制住了，但殺不死?！?br>
我退到石門外，反手扣上石門，額頭滲出細(xì)汗，“蟲母的鎖鏈嵌著玄玉，得先弄斷那東西才行?！?br>
火舌**著偏殿的梁木，濃煙裹著焦糊味飄遠(yuǎn)。

我靠著偏殿的墻喘了兩口氣，袖口的血跡和臉上的灰混在一起，看著格外狼狽。

阿遼見我出來，立刻上前一步：“公主，沒事吧？”

我搖搖頭，抬眼就看見蕭凜抱著雞站在不遠(yuǎn)處，眼神沉沉地盯著我。

我首起身，走到他面前，沒等他開口就先道：“別裝了，你早知道有人想燒東宮，對不對？”

蕭凜轉(zhuǎn)身，臉色比剛才更沉：“你燒東宮，不只是為了解氣?！?br>
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他走近兩步，目光銳利如刀，“國師也準(zhǔn)備今晚燒東宮，想把我、這只雞，還有所有對他不利的痕跡一起燒干凈——你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還知道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臉上的灰，指尖沾著的血在臉頰劃出一道紅痕：“我知道的事可不少——比如讓你變雞的蟲藏在哪，比如怎么徹底除掉它，甚至知道國師在和朔東部的人勾結(jié)，那些人早就背叛了草原，想幫國師挑唆朔東和朔西打起來，好讓他坐收漁利。”

蕭凜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國師和朔東部勾結(jié)？

他想借草原的亂子做什么？”

我嗤笑一聲，抬手拍掉肩上的火星，語氣里滿是嘲諷：“你說他想干什么？”

我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而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他坐了十年，早就膩了。

皇帝的龍椅他嫌俗氣，他要當(dāng)?shù)氖恰裰鳌筷娜障x操控人心，靠草原內(nèi)亂攪亂天下，到時候所有人都得跪下來求他‘賜福’，求他‘解蠱’，他不就成了掌**的神？”

蕭凜的臉色瞬間白了，攥著雞的手猛地收緊，雞撲騰著翅膀發(fā)出驚叫。

他盯著我，喉結(jié)滾了滾：“你……你怎么知道他想當(dāng)神主？”

“柳素衣查到的。”

我隨口帶過，話鋒突然轉(zhuǎn)利，“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破他的局。

我能殺了蟲母，能揪出朔東部的內(nèi)奸，甚至能讓他的‘神主夢’碎得連渣都不剩?！?br>
我故意頓了頓，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掙扎，才慢悠悠地補(bǔ)了句：“但我朔西部的人，從不做白工。”

蕭凜抿緊唇，沉默了兩息，終于抬頭首視我，目光里帶著太子的傲氣：“你想要什么？

朔西部的封地？

還是赤胤的糧草？”

“我要的，你未必敢給?！?br>
我笑出一口白牙，指尖輕輕點了點他懷里的雞，“第一，把東宮暗衛(wèi)的調(diào)遣權(quán)分我一半——我要用來盯緊國師和三皇子，你總不想下次變雞時，沒人幫你擋刀吧？”

他皺緊眉：“暗衛(wèi)是東宮根基，不能……第二，”我沒等他說完就打斷，“我要赤胤承認(rèn)朔西部對‘黑水河’的掌控權(quán)?！?br>
黑水河是草原與赤胤的界河，也是互市的必經(jīng)之地，拿到掌控權(quán)，朔西部就能卡住朔東部和國師的財路。

蕭凜的瞳孔驟縮：“黑水河是**劃定的界河，你這是要……要么答應(yīng)，要么等著當(dāng)國師的‘神仆’?！?br>
我聳聳肩，往后退了一步，擺出無所謂的姿態(tài)，“你有的選嗎？”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懷里的雞漸漸安靜下來。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得像密道里的霉味：“暗衛(wèi)調(diào)遣權(quán)可以給你一半，但黑水河……我需要和朝臣周旋三日。

三日之后，我給你答復(fù)?！?br>
“成交?！?br>
我立刻伸手，“擊掌為誓——草原的規(guī)矩，反悔的人，要被驅(qū)蟲粉澆頭，讓昴日蟲啃噬全身。”

蕭凜盯著我的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抬起手，輕輕拍了上來。

掌心相觸的瞬間，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那是不甘，也是別無選擇的妥協(x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