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白珍珠眨了眨眼，對這個身份感到些許新奇。

她平日里接觸的多是漁民、珠販，最高不過像陸少東家那樣的富商，記者于她，是報紙上鉛字背后的、帶著光環(huán)的陌生存在。

“是，”凌云洲看著她眼中毫無遮掩的好奇，不自覺放松了緊繃的肩線，聲音也溫和了許多，“想寫寫南洋珍珠的故事，讓更多人知道，在這片海里，還有像你們這樣用心養(yǎng)珠的人家?！?br>
這話說到了珍珠心坎上。

她正為自家珍珠的銷路和名聲發(fā)愁，聞言立刻展顏，那笑容比南洋的日光還要暖上幾分：“凌記者，你請這邊坐?！?br>
她引著凌云洲走到一棵高大的椰子樹下，那里有幾張簡陋的木凳和一方石桌。

珍珠手腳麻利地倒來兩杯清涼的椰子水。

“我們白家的養(yǎng)殖場，是我阿公那輩創(chuàng)下的……”她開始講述，從如何選擇合適的海域，到珠貝的培育、插核、養(yǎng)護，再到最后小心翼翼的采收。

她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帶著對這門祖?zhèn)魇炙嚨臒釔叟c熟稔。

凌云洲凝神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幾句。

他原本只是找一個相對安全的采訪題材，但眼前這個姑**認真與投入，讓她所講述的一切都變得生動起來。

他注意到她說到珍珠時，眼睛里會閃爍出一種特別的光彩，如同珍珠本身溫潤的光澤。

“阿珠說得沒錯，”白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欣慰又有些無奈的笑，“我們的珠，是好珠。

只是如今……世道不同了。”

他嘆了口氣，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掏出煙袋。

凌云洲順勢問道：“白老板，我昨日在報上看到，說傳統(tǒng)養(yǎng)殖受沖擊很大？”

“是啊，”白父點燃煙，深吸一口，“外頭來的珠子便宜，樣子也規(guī)整。

很多人圖個省錢、好看，就不大講究是不是海養(yǎng)的了。

我們這老法子，費時費力，成本下不來，價錢拼不過啊。”

珍珠在一旁忍不住插話，語氣有些急：“阿爸，話不能這么說。

我們的珠，光澤是活的，層暈是天然的，那些機器做的，怎么比？”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白父搖頭，“可市場不認你這道理，有啥法子？”

凌云洲看著這對父女，一個務(wù)實而略顯悲觀，一個理想且充滿韌性。

他心中微微觸動，這不僅是白家一家的困境，或許也是這個急速變化的時代里，許多傳統(tǒng)技藝面臨的共同挑戰(zhàn)。

他放下筆，誠懇地說：“***，白老板，正是因為市場有誤解，才更需要有人把真正的好東西、好手藝說出來。

我的文章，或許力量微薄，但總是一個聲音。”

珍珠看著他清亮的眼神，聽著他平和卻有力的語調(diào)，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絲信賴。

“凌記者，謝謝你?！?br>
她輕聲說，目光里多了幾分感激。

這時，那輛熟悉的黑色福特車再次駛來，停在路邊。

陸承宗下了車，今**換了一身更休閑的亞麻襯衫，依舊氣度不凡。

他遠遠便看到了樹下的幾人，目光在凌云洲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白老板，***?！?br>
陸承宗走近，聲音沉穩(wěn)地打招呼，隨后看向凌云洲，“這位是？”

“這位是《星洲日報》的凌記者，來采訪我們養(yǎng)殖場的?！?br>
珍珠連忙介紹，“凌記者，這位是陸承宗陸先生?！?br>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凌云洲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屬于成功商人的、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凌某初到貴地，陸先生，幸會?！?br>
陸承宗與他輕輕一握，力道恰到好處，笑容疏離而有禮：“凌記者，幸會。”

他轉(zhuǎn)而看向白父，“白老板，昨日與家母提及定制珍珠的事，她十分感興趣。

不知今日可否詳細看看你們現(xiàn)有的上好珠料？

最好是***幫忙參詳，她的眼光，我信得過?！?br>
這話語里對珍珠的看重，讓白父受寵若驚，連忙應(yīng)承：“當(dāng)然，當(dāng)然！

阿珠，快，帶陸少東家去庫房看看我們最好的那批收成?！?br>
珍珠應(yīng)了一聲，對凌云洲歉意地笑了笑：“凌記者，你先坐，我一會兒再來?！?br>
凌云洲微微頷首，看著珍珠引著陸承宗走向那間存放精品珠料的庫房。

那陸承宗臨轉(zhuǎn)身前，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凌云洲心底莫名地升起一絲異樣。

那是一種領(lǐng)地受到窺探般的、本能的不適。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微涼的椰子水。

陽光透過椰葉的縫隙，在他手邊的筆記本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海風(fēng)依舊，卻似乎帶來了一絲不同以往的、微妙的張力。

白父似乎并未察覺，依舊絮絮地說著養(yǎng)殖的難處。

凌云洲耐心聽著，心思卻不由得飄向那間庫房。

他想起珍珠說起珍珠時發(fā)亮的眼睛，也想起陸承宗那句“她的眼光，我信得過”。

這個叫白珍珠的姑娘，像一顆剛剛被海浪沖上沙灘的、未經(jīng)雕琢的母貝，質(zhì)樸，卻內(nèi)蘊光華。

而她所處的這個世界，遠比他筆下的文字要復(fù)雜得多。

庫房內(nèi)，光線略顯幽暗。

空氣中彌漫著海貝和木質(zhì)貨架特有的氣味。

一排排小巧的錦盒陳列在架上，珍珠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盒，在窗邊透進的天光下打開。

頓時，一捧柔和而璀璨的光華流淌出來。

顆顆珍珠圓潤飽滿，光澤瑩潤，仿佛凝聚了月光與?；?。

“陸先生，請看這一批，”珍珠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這是我們?nèi)ツ瓴墒盏哪涎蟀椎?，珠層厚，暈彩也漂亮?！?br>
陸承宗沒有立刻去看珍珠，他的目光落在珍珠專注而虔誠的側(cè)臉上。

她拿起一顆珍珠，指尖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愛與珍視，是他在任何珠寶店的店員臉上都未曾見過的。

“很美。”

他低聲說，不知是在贊珠，還是在贊人。

珍珠抬起頭，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目光，心頭沒來由地一跳，臉頰微微發(fā)熱，連忙低下頭，指著珠子解釋道：“這顆的伴彩偏粉，很適合送給老夫人……”庫房外，凌云洲合上了筆記本。

他采訪到的素材己經(jīng)足夠?qū)懸黄鷦拥奶馗濉?br>
他向白父道了別，說明日或許還會再來補拍幾張照片。

他獨自一人沿著來時的村路往回走。

身后是蔚藍的大海，眼前是蜿蜒的土路與茂密的熱帶作物。

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割裂感，一邊是珍珠和她所代表的質(zhì)樸、堅韌的南洋鄉(xiāng)土，一邊是陸承宗所象征的、強大而現(xiàn)實的商業(yè)秩序。

而他自己，一個來自**的“流放者”，一個試圖用筆記錄時代的旁觀者，又該置身何處？

那個叫白珍珠的姑娘，和她眼中為珍珠綻放的光芒，卻像一顆不經(jīng)意間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比他預(yù)想的要持久，也要深遠。

風(fēng)從海上來，吹動他額前的黑發(fā)。

南洋的下午，陽光正好，一切都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