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寶說完，小手一撐，就從鋪著的披風(fēng)上麻利地爬了起來，大概是那碗熱粥下了肚，又歇了這一會兒，她的小臉上恢復(fù)了點紅潤，眼睛也重新亮了起來。

她抬頭看了看日頭，又伸出小手指，對著官道和遠(yuǎn)處田埂的方向比劃了幾下，像是在確認(rèn)方位。

那認(rèn)真的小模樣，配上她三頭身的高度和頭頂那兩個因為剛才躺著而有些歪斜的小揪揪，看得追風(fēng)和逐電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只覺得這娃娃古里古怪，卻又莫名有種讓人信服的氣場。

虞辰璟沒動，他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落在糖寶身上。

他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這孩童出現(xiàn)的時機(jī)、地點，她脫口而出的話，都透著不尋常，但他更清楚，眼下京郊旱情如火，任何一絲可能，哪怕再荒謬，也值得一試。

正如糖寶所說，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

“太子哥哥，快來呀！”

糖寶見虞辰璟沒動，轉(zhuǎn)過身，奶聲奶氣地催促，還朝他招了招**手。

虞辰璟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追風(fēng)和逐電立刻緊隨其后，手始終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注意著西周。

糖寶邁著小短腿，走得卻并不慢，她沒沿著平坦的官道，反而一頭扎進(jìn)了旁邊干裂的田埂里，枯黃的稻茬硌腳，她走得有些踉蹌，但方向卻很明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處地勢略低的洼地，這里比別處更顯荒涼，泥土板結(jié)得厲害，裂縫能塞進(jìn)大人的手指，幾叢耐旱的荊棘都蔫頭耷腦。

“就是這里啦！”

糖寶停下腳步，用小腳踩了踩腳下一塊顏色略深于周圍的泥土，“挖這里！”

虞辰璟看向那塊地，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他看向糖寶：“你確定？”

“確定呀！”

糖寶用力點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滿是篤定，“七尺下面，一定有水！

糖寶不騙人！”

七尺？

這個精確的數(shù)字讓虞辰璟眉梢微挑。

一個三歲孩童，如何能知道“七尺”這個深度？

“爺，這……”追風(fēng)忍不住開口，覺得這實在太兒戲了，在這鳥不**的地方挖七尺深井？

簡首是浪費時間力氣。

虞辰璟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盯著糖寶的眼睛，那雙眼睛里只有清澈和肯定，看不到一絲撒謊的慌亂。

他沉默片刻，對逐電下令：“挖?！?br>
“是！”

逐電雖也覺得荒謬，但太子命令己下，他立刻從馬背上取下備用的工兵鏟，選定糖寶指的位置，開始挖掘。

泥土堅硬，一鏟下去，只能留下個白印，逐電臂力驚人，一下一下，鏟子與硬土碰撞，發(fā)出沉悶的“哐哐”聲，糖寶也不嫌臟，就蹲在坑邊，兩只小手托著下巴，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小臉上滿是期待。

虞辰璟站在一旁，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追風(fēng)則有些焦躁，不時看看天，又看看越來越深的土坑。

時間一點點過去，土坑己經(jīng)挖了快一人深，下面依舊是干巴巴的黃土，連點濕氣都沒有。

逐電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追風(fēng)忍不住又道：“爺，這都五尺多了，啥也沒有，怕是這娃娃……繼續(xù)挖?！?br>
虞辰璟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土坑，或者說，沒有離開蹲在坑邊的那個小身影。

糖寶似乎感覺到了質(zhì)疑，她抬起頭，看向虞辰璟，小嘴抿了抿，但眼神依舊堅定：“太子哥哥，再往下一點，就快到了！”

虞辰璟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逐電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奮力向下挖，鏟子碰到了一塊硬石，發(fā)出“鏗”的一聲。

他清理掉周圍的浮土，發(fā)現(xiàn)是一層青灰色的巖板。

“爺，遇到巖層了?！?br>
逐電匯報。

追風(fēng)嘆了口氣，覺得這下總該死心了吧，在這種巖層下找水，希望渺茫。

糖寶卻站了起來，小跑到坑邊，指著那塊巖板說：“就是它！

水就在石頭下面！

把石頭撬開一點點縫就行！”

這下連逐電都有些猶豫了，看向虞辰璟。

虞辰璟走到坑邊，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那巖板，又看了看糖寶。

小家伙急得跺腳：“真的！

太子哥哥你信我！

這石頭是擋水的，下面有空隙，水都積在那里呢！”

“撬。”

虞辰璟吐出一個字。

逐電得令，調(diào)整角度，將工兵鏟的尖端**巖板的縫隙，用力一撬，一塊臉盆大小的石板被撬松，挪開一旁。

一股淡淡的、帶著土腥味的濕氣，瞬間從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彌漫上來。

所有人都是一愣。

逐電反應(yīng)最快，立刻俯下身，用手扒開洞口松軟的濕泥。

緊接著，一股清冽的泉水，順著被他擴(kuò)開的縫隙，**地涌了出來！

水流初始不大，但極其清澈，迅速在坑底積起一小洼，映著天上的日頭，亮晶晶的。

“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逐電難以置信地驚呼出聲，也顧不得形象，用手捧起一捧水，水質(zhì)清澈冰涼。

追風(fēng)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不斷涌出的泉水，又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旁邊那個還不到他腰高的小豆丁，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虞辰璟緩緩站起身，他低頭看著坑中越積越多的泉水，再抬頭看向糖寶時，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最初的懷疑早己被沖刷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

這己經(jīng)不是巧合或者運氣能解釋的了。

這孩童，她真的知道！

她不僅知道哪里有水，還知道多深，甚至知道巖層之下別有洞天！

糖寶看到水出來了，開心地拍著小手，在原地蹦跳了幾下：“看吧看吧！

糖寶就說有水嘛！”

她揚起小臉，看著虞辰璟，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帶著點小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虞辰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這一次，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平等。

他凝視著糖寶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這雙眼睛，看進(jìn)她小小的身體里，看清里面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曠野寂靜，只有泉水涌出的細(xì)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虞辰璟才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小丫頭，”他問，“你叫什么名字？”

糖寶歪著頭，回答得干脆：“我叫糖寶！

甜甜的糖，寶貝的寶！”

“糖寶……”虞辰璟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后，他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己久的問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