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敲門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耐心，仿佛門外的人確信我們在里面，并且有足夠的時間等待。

老周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銳光，他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另一只手無聲地摸向工作臺下方的陰影里——那里通常藏著一把保養(yǎng)得油光锃亮的老虎鉗，必要時，那也是能敲碎骨頭的家伙。

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感官放大到極致。

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任何細微聲響，但除了那規(guī)律的敲門聲，只有遠處老街傳來的模糊市井噪音。

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來者似乎只有一人。

是誰？

**？

不像，他們的作風(fēng)更首接。

是昨晚那個西裝男人的同伙？

還是……那個神秘女人去而復(fù)返？

抑或是另一股我們尚未知曉的勢力？

老周用口型對我無聲地說：“后窗。”

我立刻會意。

這間鋪子有個極不起眼的后門，通向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雖然不便，但確是條生路。

我悄然后退，目光卻死死鎖在前門。

玉璜和照片己被我迅速塞進內(nèi)袋，貼著皮膚，一片冰涼。

老周見我準(zhǔn)備好，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一個經(jīng)營小店老人特有的、略帶疲憊和不耐煩的笑容，揚聲道：“誰?。?br>
今天不營業(yè)了！”

敲門聲停了。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后，一個略顯沙啞，但異常平穩(wěn)的男聲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門板：“周三爺，故人托我?guī)Ь湓?，關(guān)于‘背水面山’的景致?！?br>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背水面山！

老周剛剛才說，這是倒斗行話里的“**之地”！

老周的臉色也是劇變，握著老虎鉗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到底是經(jīng)歷過風(fēng)浪的人，強自鎮(zhèn)定，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什么背水面山？

你找錯人了吧？

我就是個修表的糟老頭子?！?br>
門外的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干澀，毫無愉悅之意，反而透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錯不了。

洛陽城外，黃河灘上，一起看過‘景’的故人。

他說，您一定還記得那半塊沒沉下去的‘壓石’?！?br>
“壓石”！

這是行內(nèi)對重要明器（冥器，指墓中物品）的暗指！

他指的無疑就是那玉璜！

老周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他看向我，用眼神傳遞著極度危險的信號。

門外的人，不僅知道當(dāng)年的秘辛，而且精準(zhǔn)地道出了只有極核心參與者才懂的暗語！

“我不認識你說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壓石?！?br>
老周試圖做最后的掙扎，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三爺，”門外的聲音冷了下來，那股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開門吧。

避而不見，對您，對您屋里那位小朋友，都沒好處。

我只是個帶話的，話帶到，或許還能有條活路?！?br>
話己挑明！

他知道我在里面！

我和老周交換了一個眼神。

躲不過去了。

對方有備而來，而且對我們的底細一清二楚。

硬闖后窗未必是生路，說不定那里早己埋下了伏兵。

老周咬了咬牙，沖我微微點頭，示意見機行事。

他慢慢挪到門后，沉聲問：“你是誰的人？”

“開門便知?！?br>
門外的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周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了門閂。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約莫西十多歲，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身材精干，面容平凡得扔進人堆里瞬間就會消失。

但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像兩口深井，看不到底，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一切的光芒。

他的目光先掃過老周，然后越過他，精準(zhǔn)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沒有任何敵意，卻讓我感到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林默先生?！?br>
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稱呼一個陌生人。

他沒有試圖進門，就那樣站在門檻外，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安全距離。

這反而讓我更加警惕。

“你是誰？”

我上前一步，將老周稍稍擋在身后，盡管我知道這舉動在對方眼里可能很可笑。

“名字不重要?！?br>
灰夾克男人淡淡道，“你可以叫我‘信使’。

我受人之托，來確認一些事情，并傳達一個……提議?！?br>
“受誰之托？”

我緊盯著他。

信使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沒有弧度的笑：“一個對‘龍脊背’同樣感興趣的人。

一個能幫你找到林晚的人?！?br>
又是林晚！

我的心被狠狠揪住。

這些人，為什么一個個都拿著我妹妹當(dāng)誘餌？

“我憑什么相信你？”

我強迫自己冷靜。

“你可以不信。”

信使的語氣毫無波瀾，“但這是你目前唯一的、可能接近真相的機會。

顧云生死得太快，他背后的線斷了。

那個冒充顧**的女人，不過是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現(xiàn)在，能給你指路的，只有我身后的人?！?br>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實質(zhì)地掃過我的胸口，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那半塊玉璜。

“你手里的東西，是禍根，也是路引。

但只有半把鑰匙，打不開鎖。

另一半鑰匙的下落，以及如何避開‘背水面山’的殺局，我們或許可以……合作?！?br>
合作？

與虎謀皮！

我?guī)缀跄芟胂蟮竭@“合作”的代價。

“條件是什么？”

老周在一旁啞聲問道，他握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信使終于將目光轉(zhuǎn)向老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周三爺，您年紀(jì)大了，有些渾水，不該再蹚了。

安享晚年不好嗎？”

這話看似勸慰，實則威脅意味十足。

他又看向我：“條件很簡單。

林先生，我們需要你的……專業(yè)知識。

畢竟，‘林家摸金手’的絕技，聽說還在你身上沒有失傳。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打開‘龍脊背’的門?！?br>
果然！

他們的目標(biāo)是“龍脊背”！

我和玉璜，都只是他們達到目的的工具！

“如果我說不呢？”

我冷冷道。

信助臉上的那點淡笑徹底消失了，眼神變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那么，林晚小姐是生是死的最后線索，將隨我一起消失。

而你們二位，恐怕很難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

呵，他們保不了你們。

顧云生的案子，只是個開始?！?br>
他語氣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我絲毫不懷疑他有能力做到。

這是一種基于絕對實力差距的傲慢。

我沉默了。

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答應(yīng)他，無疑是踏入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生死難料。

拒絕他，立刻就是滅頂之災(zāi)，而且妹妹的下落將石沉大海。

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賭局，但我連棄牌的權(quán)力都沒有。

老周在一旁用力扯我的袖子，用眼神拼命示意我拒絕。

信使似乎看穿了我的掙扎，他并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等待獵物自己走入羅網(wǎng)的雕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壓抑得讓人窒息。

最終，我抬起頭，迎上信使冰冷的目光：“我怎么知道你們真的有我妹妹的線索？”

信助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么問。

他不慌不忙地從夾克內(nèi)袋里取出一個扁平的、用塑料證物袋裝著的東西，隔著門縫遞了過來。

那是一條銀質(zhì)的項鏈，鏈墜是一個小小的、造型奇特的玉蟬。

看到那玉蟬的瞬間，我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那是林晚的東西！

是她十八歲生日時，我送給她的禮物！

玉蟬的眼睛是用兩顆極細微的紅寶石鑲嵌的，獨一無二！

她失蹤那天，就戴著這條項鏈！

我一把抓過證物袋，手指顫抖地**著冰冷的塑料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妹妹殘留的體溫。

十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屬于她的、確鑿的遺物……或者說，信物。

“這是……從哪里來的？”

我的聲音嘶啞。

“‘龍脊背’的外圍?！?br>
信助平靜地說，“我們的人在那里發(fā)現(xiàn)的。

這足以證明，林晚小姐確實到過那里，或者……被帶到了那里。”

證據(jù)確鑿！

他們真的掌握了線索！

所有的猶豫和懷疑，在這一刻都被對妹妹下落的迫切渴望壓倒了。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須去闖一闖！

我緊緊攥著那袋項鏈，指節(jié)發(fā)白。

良久，我抬起頭，眼中只剩下決絕：“好。

我答應(yīng)合作?！?br>
“小默！

不可！”

老周失聲驚呼。

我抬手阻止了他，目光死死盯住信使：“但我有條件。

第一，在整個過程中，我必須知道進展，不能把我當(dāng)****。

第二，我要確保我妹妹的安全是第一優(yōu)先。

第三，”我指了指老周，“這件事與他無關(guān)，你們不能動他。”

信使對于我的條件似乎并不意外，他點了點頭：“可以。

你的要求很合理。

我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而非樹敵。

周三爺只要安分守己，自然可以頤養(yǎng)天年?！?br>
他這話，既是承諾，也是警告。

“什么時候出發(fā)？

去哪里？”

我問。

“不急?！?br>
信助道，“你需要先做好準(zhǔn)備。

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會有人通知你。

在這期間，你和你身邊的人，都會在我們的‘保護’之下。

當(dāng)然，也是為了確保我們合作的……穩(wěn)定性?！?br>
保護？

監(jiān)視和控制才對吧。

我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動聲色。

“把這個拿著?！?br>
信助又遞過來一個嶄新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黑色手機，“這是聯(lián)絡(luò)工具，里面只有一個號碼。

隨時保持開機。

我們會通過它聯(lián)系你?！?br>
我接過手機，沉甸甸的，像一塊冰冷的鐵。

“最后，給你一個忠告，林先生?！?br>
信助轉(zhuǎn)身欲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讓人不安，“不要試圖破解那玉璜上的密碼，更不要……相信任何主動靠近你的‘自己人’。

有時候，最致命的刀子，往往來自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br>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融入外面老街稀疏的人流中，幾個眨眼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我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個裝著項鏈的證物袋和冰冷的手機，心中波濤洶涌。

老周顫巍巍地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臉上毫無血色：“小默……你……你這是與虎謀皮??！

他們……他們到底是什么人？”

我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不知道。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了。

周爺，您也聽到了，他們答應(yīng)不動您。

這件事，您別再參與了，太危險?！?br>
“放屁！”

老周突然激動起來，假腿在地上跺得咚咚響，“我這條老命是你爺爺撿回來的！

現(xiàn)在你要去送死，我能眼睜睜看著？

那個‘信使’，他最后那句話你聽明白沒有？

‘不要相信任何主動靠近你的自己人’！

他這是在挑撥！

還是在警告？”

我猛地睜開眼。

老周說得對，信使最后那句話意有所指，極其險惡。

他是在暗示我身邊有不可靠的人？

會是誰？

老周？

還是……其他人？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滋生。

我看著老周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扭曲的臉，這位看著我長大的老人，我真的能完全信任他嗎？

他剛才對往事和密碼的解讀，有沒有隱瞞？

他為什么如此恐懼“龍脊背”？

還有七爺！

他電話里的勸阻，是真心為我好，還是怕我深挖下去，觸及某些他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一時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棋盤上，周圍全是迷霧，而我自己，既是被迫入局的棋子，也可能本身就是棋盤的一部分。

“周爺，”我壓下心中的混亂，盡量平靜地說，“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但林晚……我不能不管。

這件事我己經(jīng)卷進來了，沒有退路了。

您放心，我會小心?！?br>
我看了看手里的新手機和項鏈，對老周說：“這里不能久留了。

您也最好出去避一避風(fēng)頭。”

老張張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渾濁的老眼里溢滿了擔(dān)憂和無力。

我沒有再多停留，將項鏈小心收好，拿起那個新手機，從前門離開。

我知道，暗處一定有無數(shù)的眼睛在盯著我。

走在熙攘的老街上，陽光明媚，人群喧鬧，我卻感覺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信使的出現(xiàn)，坐實了“龍脊背”的存在和兇險，也將我徹底推向了命運的漩渦。

妹妹的項鏈?zhǔn)窍Ｍ彩羌湘i。

接下來，我將面對什么？

那個隱藏在“信使”背后的“先生”究竟是誰？

“龍脊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能讓這么多人前仆后繼，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而我最需要搞清楚的，是在這場致命的游戲中，我到底能相信誰？

或許，如那信使所說，我真的誰都不能信。

包括……我自己心中那份尋找妹妹的、近乎偏執(zhí)的執(zhí)念。

這條路，注定要用血和謎鋪就。

而我，己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