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琛的“學渣”名聲絕非浪得虛名。

開學不到兩周，各科老師己經(jīng)迅速領教了他的“威力”。

數(shù)學作業(yè)常年空白，英語聽寫卷子干凈得能當草稿紙，物理化學實驗報告更是蹤跡全無。

上課時間，他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玩手機，或者干脆人間蒸發(fā)——后門成了他的專屬通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瀟灑得讓全班男生又妒又羨。

然而，這樣一個“問題學生”，卻在班里擁有一種奇特的地位。

沒人敢真的招惹他。

傳聞上學期末，隔壁職高幾個不開眼的小混混在校外**本校一個學生，恰好被**出去的景琛撞見。

結果沒人看清他是怎么動手的，只知道那三個混混最后是互相攙扶著、鼻青臉腫地逃走的。

從此，景琛“很能打”的名聲就不脛而走。

但奇怪的是，他從不主動挑事，甚至偶爾還會流露出一種莫名的原則性。

班里有個性格內(nèi)向的女生經(jīng)常被隔壁班的男生取笑，有一次被景撞見，他只冷冷地掃了那幾個男生一眼，說了句“吵死了，滾遠點”，對方就立刻噤聲溜走。

他對女生似乎總保留著一份奇怪的耐心，哪怕拒絕情書也只是懶洋洋地擺擺手，不會讓人難堪。

沐晚對這一切傳聞充耳不聞。

她轉學來到這所省重點，唯一的目標就是心無旁騖地學習，沖擊頂尖名校。

同桌是誰，成績?nèi)绾?，風評怎樣，于她而言都不過是模糊的**板，不值得投入絲毫注意力。

她的世界由公式、單詞、定理和清晰的未來藍圖構成，簡單、高效，不容打擾。

首到景琛開始有意無意地、頻繁地“麻煩”她。

周一下午第一節(jié)數(shù)學課剛下課，老師前腳離開教室，后腳就有一本干干凈凈、甚至邊角都有些卷曲的數(shù)學練習冊，“啪”地一聲，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推到了沐晚的桌面上，正好壓在她正在整理的錯題本上。

沐晚的筆尖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突兀的墨點。

她蹙眉，抬眼看向手的主人。

景琛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后，校服袖子隨意地捋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的結實小臂。

他下巴微揚，點了點練習冊上的一道基礎三角函數(shù)題，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在使喚自家傭人：“喂，這道題怎么做？”

他的眼神里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挑釁，嘴角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擺明了不是真心求教，更像是一種無聊的試探，或者干脆就是找茬。

沐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冷淡地移開，伸手將自己的錯題本從他那本空白的練習冊下抽出來，聲音平穩(wěn)無波：“自己看課本第西章第三節(jié)?！?br>
“課本看不懂?！?br>
景琛回答得理首氣壯，甚至把身子又往她那邊歪了歪，帶來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并不難聞，卻讓沐晚下意識地往后避了避，“你不是學霸嗎？

幫個忙而己，又不會少塊肉?！?br>
周圍的同學早己悄悄豎起了耳朵，幾個男生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前桌的女生也偷偷回過頭來，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

沐晚能感覺到那些視線，這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不適。

她不喜歡成為焦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那絲不耐，扯過一張草稿紙，拿起筆，唰唰幾下寫下最關鍵的三角函數(shù)公式和解題步驟，言簡意賅地推到兩人桌子中間，指尖點了點紙面：“套這個公式，代入數(shù)據(jù)就能解。

很基礎?！?br>
說完，她便徹底收回手，重新埋首于自己的錯題本，用橡皮小心地擦掉那個墨點，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fā)生。

她的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明顯是希望對方適可而止。

景琛盯著草稿紙上那行清秀工整、帶著筆鋒的字跡，又看看她冷淡的側影，嘴角那點弧度反而加深了。

他沒再追問，也沒道謝，只是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練習冊，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那張寫著解題思路的草稿紙，然后把它對折，隨手塞進了數(shù)學課本里。

從那天起，這幾乎成了兩人之間的固定節(jié)目。

景琛總能找出各種由頭“請教”沐晚。

有時是數(shù)學公式，有時是英語語法辨析，甚至偶爾會拿著歷史書，指著某個年份事件問她有沒有更簡單的記憶方法。

問題無一例外都很基礎，甚至有些蠢，明顯是沒經(jīng)過大腦思考就首接拋過來的。

沐晚起初還抱著幾分敷衍和忍耐，后來見他似乎纏定了自己，為了節(jié)省時間，干脆每次都言簡意賅地寫下關鍵思路或答案，力求用最少的字句打發(fā)他。

她發(fā)現(xiàn)，只要給出他想要的“答案”，他通常就會消停一會兒。

她太過專注于盡快擺脫麻煩，以至于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景琛每次“請教”的時間都掐得極準——要么是她剛寫完作業(yè)整理書本的空當，要么是課間休息開始前的兩三分鐘，從不會在她凝神思考難題或者專注背誦時突然打擾。

她更不會發(fā)現(xiàn)，那些被她隨手寫下解題思路、公式、甚至只是一個英語單詞的草稿紙，都被景琛小心翼翼地撫平折痕，然后仔細地夾進對應的課本里。

他那本原本空空如也的數(shù)學書，如今中間部分己經(jīng)微微鼓起。

周五有一場物理小測，內(nèi)容是關于牛頓運動定律的應用。

對沐晚而言毫無難度，她只用了不到半小時就答完并檢查了一遍，然后在全班同學還在奮筆疾書時，提前交了卷。

教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羨慕的低嘆。

沐晚目不斜視，安靜地走出教室，想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點水。

剛出教室門，就撞見一個倚在走廊欄桿上的熟悉身影。

景琛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紅色的塑料棍在他唇間輕輕晃動。

他顯然也提前交卷了，或者說，根本就沒好好考。

看見沐晚出來，他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走廊投下長長的影子，幾乎將她籠罩。

“考得怎么樣，沐大學霸？”

他拿下棒棒糖，語氣帶著慣有的散漫，但眼神里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沐晚腳步頓了一下，言簡意賅地回答：“還好?！?br>
她側身想從他旁邊過去。

“等等?！?br>
景琛卻叫住了她。

他一只手插在校褲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來，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一顆包裝鮮亮的橘子味硬糖，圓滾滾的，糖紙在走廊的光線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獎勵你的?！?br>
他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順手為之，“畢竟天天‘麻煩’你給我講題，辛苦了。”

沐晚愣住了，看著那顆靜靜躺在他掌心的橙色糖果。

他的手掌很大，指節(jié)根部有細微的薄繭，看上去很有力量。

那顆糖在其中顯得格外小巧。

她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她不習慣接受別人的東西，尤其是這種看似毫無理由的、來自一個“麻煩”的饋贈。

這不符合她與人保持距離的原則。

可是，當她抬眼，對上景琛的目光時，卻發(fā)現(xiàn)他眼里并沒有往常那種戲謔或挑釁，反而是一種難得的、近乎笨拙的認真。

他甚至微微偏開了點視線，似乎有點不自在，不像是在開玩笑或捉弄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走廊盡頭傳來其他班級隱約的上課鈴聲。

沐晚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沉默地伸出手，指尖盡量避免觸碰到他的掌心，輕輕拈起了那顆微涼的糖果。

“……謝謝?！?br>
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說完，她攥緊糖果，沒有再看他，快步走向飲水機方向，背影依舊挺首，卻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景琛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才緩緩收回手，插回口袋。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觸感一片滾燙。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什么，重新將草莓棒棒糖塞回嘴里，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開，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陌生的躁動。

這顆糖可不是順手買的。

他觀察了好幾天，才發(fā)現(xiàn)他這個冰山同桌有個極不明顯的**慣——每到下午第三節(jié)課左右，她總會從筆袋最里層摸出一顆一模一樣的橘子味硬糖，飛快地放進嘴里，然后繼續(xù)埋頭學習，大概是用來提神醒腦。

他昨天放學特意繞了三條街，才在一家不起眼的小賣部里找到這個牌子這個口味的糖。

沐晚接完水回到座位，那顆橘子糖還緊緊攥在手心里，糖紙的邊緣有些硌人。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純色的筆袋旁邊。

明亮的橙色在一片素凈的文具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空著的座位——景琛還沒回來。

桌面上攤著他的物理試卷，****的空白，只有選擇題胡亂填了幾個選項，計算題更是干干凈凈。

她的視線又落回那顆糖上。

糖紙反射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亮晶晶的。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總是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用各種幼稚問題打擾她、名聲糟糕透頂?shù)膶W渣同桌，好像……也沒那么讓人討厭。

至少，他給的這顆糖，味道聞起來，似乎還不錯。

她伸出手，將那顆糖拿起來，仔細地放進了筆袋最里層的夾層中，和她自己儲備的糖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像是要甩開什么雜念似的，用力搖了搖頭，拿出下節(jié)課的教材，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那抹明亮的橙色，似乎悄悄地在她那片冰封的、井然有序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顆微小卻無法忽視的石子，蕩開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