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束如一把白刃，劈開衣柜內濃稠的黑暗。

光線首先撞上的是李妄的后背——襯衫凌亂，肩胛線緊繃，一道新鮮的抓痕自頸側蜿蜒沒入衣領，像是某種狂野的簽名。

他整個人以一種占有的姿態(tài)將蘇芩芩嚴實實地壓藏在陰影里，只泄出她一絲蜷曲的發(fā)梢和半截小腿，旗袍開衩處，肌膚在光線下泛出瓷器般的光澤。

“操！”

舉著手電的馬仔愣了一秒，脫口而出，光束下意識地往下溜，試圖看清被壓住的女人的臉。

就是現在。

李妄動了。

他沒回頭，甚至沒看清來人，只是基于光束的角度和那聲粗罵判斷出對方的位置。

他反手扣住對方握電筒的手腕，猛力向下一折——骨頭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慘叫剛沖出口腔，李妄的另一只手己如鐵鉗般扼住對方喉嚨，將那聲音硬生生掐斷在源頭。

他就著這個姿勢，將那人猛地拽進衣柜，用自己的身體重量將其徹底壓垮在狹小的空間內。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沉悶的掙扎聲、布料摩擦聲、骨頭與木板碰撞的悶響，在密閉的衣柜里被放大，又迅速歸于死寂。

手電筒滾落在地，光柱兀自在地上晃動，照亮一小片塵埃飛舞的空氣。

李妄喘了口氣，鼻尖縈繞著血腥味、樟腦丸味，還有蘇芩芩身上那揮之不去的、昂貴又墮落的香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緊貼著他的胸膛。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穩(wěn)，像一只被追逐但絲毫不亂的小獸。

“嘖，真粗魯。”

蘇芩芩的聲音從他頸窩里傳出，帶著一點被擠壓的鼻音，卻聽不出半分驚慌，“這件意大利真絲旗袍算是廢了，李先生，你得賠。”

李妄沒理會她的胡言亂語。

他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樓上他們的房間正遭受著毀滅性的打砸，吼叫聲、家具碎裂聲不絕于耳。

暫時還沒人注意到樓下這個房間的異樣。

他松開那個軟塌下去的馬仔，摸索著撿起地上的手電，關上。

黑暗重新降臨，將一切掩蓋。

“他死了？”

蘇芩芩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暈了?！?br>
李妄低聲道，手指沾上黏膩的血，估計是掰斷手腕時濺上的。

他在那馬仔的衣服上擦了擦，“蘇小姐要是失望，可以現在補一刀?！?br>
她在黑暗里輕笑，氣息噴在他的鎖骨上：“留著給你做投名狀不好嗎？

我的未婚夫，”她吐出這三個字時，帶著一絲清晰的嘲弄，“最恨吃里扒外的人?！?br>
衣柜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粗聲粗氣地喊著：“搜這邊！

每個房間都別放過！”

追兵下來了。

李妄屏住呼吸。

這個旅館不大，搜到這里是遲早的事。

他需要武器。

他快速在那昏迷的馬仔身上摸索，除了一股煙臭味和酒氣，只摸到一把銹跡斑斑的**，別在褲腰帶上，簡陋得可憐。

“看來你在你未婚夫心里，分量也就配得上這種貨色。”

李妄掂了掂那**，語氣譏誚。

蘇芩芩沒接話。

她的手卻悄無聲息地探入自己旗袍高開衩的內側，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李妄手里。

冰涼，沉重，線條流暢——是那把勃朗寧M1900，他之前被她摸走的那把。

槍柄上還殘留著她腿側的體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李妄手指收攏，握緊了槍。

這女人……他心底那點疑慮和警惕又深了幾分。

她剛才明明有機會用這把槍自保甚至反擊，卻選擇藏起來，此刻又還給了他。

“別誤會，”她仿佛能讀心，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低語，“我只是嫌他的血臟了我的裙子?！?br>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把手被擰動的聲音清晰傳來——這個房間沒鎖門！

李妄不再猶豫。

他一手持槍，另一只手猛地推開衣柜另一側的門板——老式的衣柜，背板往往只是薄薄一層。

果然，木板發(fā)出**，應聲裂開一道縫隙。

他用力踹了幾腳，踹出一個堪堪能過人的破洞。

后面是狹窄的、堆滿雜物的服務通道，彌漫著霉味和灰塵。

“走！”

他低喝，率先鉆了出去，然后回身拉蘇芩芩。

她動作敏捷得驚人，無需他多用力，便像一尾滑溜的魚，從破洞中鉆出，只是旗袍下擺被勾了一下，“刺啦”一聲，裂開一道更長的口子。

“這賬也得算你頭上?！?br>
她瞪他一眼，眼神在昏暗中亮得灼人。

身后，他們房間的門己經被撞開，幾個持刀棍的馬仔沖了進來，一眼就看到地上昏迷的同伴和破開的衣柜。

“在這里！

從后面跑了！”

叫喊聲立刻炸開。

李妄拉著蘇芩芩，在僅容一人通過的昏暗通道里狂奔。

廢棄的拖把、破舊的床單、銹蝕的鐵桶不斷絆磕著他們。

身后是越來越近的追兵和叫罵。

通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鐵門，推開后是旅館的后巷。

垃圾堆積，污水橫流，空氣中飄散著腐爛食物的酸臭。

天光微亮，但小巷依舊被高墻籠罩在陰影里。

剛沖出巷口，一輛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幾乎無聲地滑到他們面前，堵死了去路。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香云紗短褂的男人走了下來，手里慢條斯理地把玩著兩枚锃亮的銅錢。

男人約莫西十歲，面容瘦削，眼神陰鷙，嘴角一道疤首到下頜，讓他即使沒什么表情也顯得格外兇狠。

他身后跟著西個手下，個個太陽穴高鼓，眼神精悍，一看就是練家子，絕非旅館里那些雜魚可比。

蘇芩芩的手指瞬間掐緊了李妄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度厭惡帶來的緊繃。

“趙爺?！?br>
她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社交場上的甜膩，卻淬著一層冰，“這么早來接我？

真是有心了。”

被稱作趙爺的男人沒看她，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纏繞在李妄身上，從他凌亂的襯衫看到沾血的手，最后定格在他握著勃朗寧的手上。

“芩芩，”趙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不過來？”

他手中的銅錢咔噠一響。

蘇芩芩沒動，反而更貼近李妄，幾乎掛在他身上，用那種能氣死人的慵懶調子說：“趙爺，沒看見我正忙著招待朋友嗎？

您這樣闖過來，嚇到我朋友多不好。”

李妄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并非恐懼，而是極力壓抑的怒火和惡心。

他心中疑竇叢生。

這男人顯然不是她那未婚夫，但看架勢，地位只高不低。

而且蘇芩芩對他的反應，絕非尋常。

趙爺終于吝嗇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物品：“老板很生氣。”

他頓了頓，銅錢又咔噠一響，加重了語氣，“非常生氣。”

老板？

是指她父親，還是那個未婚夫？

或者……是同一個？

李妄大腦飛速運轉，握槍的手穩(wěn)如磐石。

槍里只有七發(fā)**，對方算上司機至少六個人，而且這趙爺給他的感覺極其危險，遠非一般幫派頭目。

硬拼勝算渺茫。

“生氣？”

蘇芩芩咯咯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清晨小巷里顯得格外刺耳，“他除了會生氣，還會什么？

派你這條忠犬來咬人？”

趙爺面色一沉，嘴角的疤痕扭曲起來：“嘴硬。”

他輕輕擺手。

身后西個手下立刻呈扇形圍攏過來，步伐沉穩(wěn)，動作協(xié)調，瞬間封死了所有退路。

李妄瞳孔微縮。

這是行伍里的戰(zhàn)術動作，這些人受過正規(guī)**訓練，絕不是普通的地痞**。

青幫里哪來這種人物？

壓力驟增。

蘇芩芩的笑聲停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突然用極低的聲音對李妄說，快得幾乎像幻覺：“銅錢響三聲，就動手?！?br>
李妄還沒完全消化這句話，趙爺手中的銅錢再次咔噠一響。

這是第二聲。

那西個手下己經逼近到三步之內，其中兩人手探向腰間，顯然要動真格的了。

時間仿佛被拉長。

李妄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和槍油味，能看到趙爺眼中貓捉老鼠般的**快意，能感受到蘇芩芩貼在他背上急促的心跳。

趙爺的手指捻起第三枚銅錢，緩緩摩挲，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就在那銅錢即將碰撞發(fā)出第三聲響的剎那——“嗚——嗚——嗚——”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瘋狂響起，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幾輛車頭插著巡捕房旗幟的黑色**呼嘯著沖出街角，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噪音，猛地剎停在小巷口，車門砰砰打開，十數個穿著巡捕制服、手持**或**的巡捕跳下車，迅速展開隊形。

“不許動！

巡捕房辦案！”

“放下武器！”

為首的一個胖胖的華捕探長，手里舉著個喇叭，色厲內荏地喊著，額頭全是汗。

他顯然是接到了什么緊急命令，但又被眼前的陣仗嚇到了。

趙爺的動作僵住了，第三聲銅響終究沒有發(fā)出。

他陰沉的目光掃過那些巡捕，又釘回李妄臉上，像是要把他剝皮拆骨，看個清清楚楚。

李妄心頭巨石稍落，但警惕絲毫未減。

公共租界的巡捕房魚龍混雜，各方勢力滲透，來的未必是救星，也可能是另一波催命符。

蘇芩芩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戲精附體，發(fā)出一聲驚恐欲絕的啜泣，整個人軟軟地偎進李妄懷里，指著趙爺一行人，聲音顫抖，梨花帶雨：“巡捕先生！

救命！

他們……他們想綁架我！

還要殺我朋友！”

那華捕探長一看蘇芩芩的穿著氣質，再看李妄雖然狼狽但不凡的架勢，又瞥見趙爺那伙人明顯不是善茬，心里天平立刻傾斜，壯著膽子喝道：“光天化日！

還有沒有王法了！

統(tǒng)統(tǒng)帶回去！”

趙爺的臉色難看至極。

他死死盯著李妄，又看看那些雖然緊張但數量占優(yōu)的巡捕，手中的銅錢幾乎要捏變形。

僵持了足足十秒。

他終于緩緩抬手，制止了手下。

那西個壯漢無聲地退回他身后。

“一場誤會?！?br>
趙爺從牙縫里擠出西個字，聲音冷得能凍死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妄和蘇芩芩，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這事沒完。

然后，他轉身鉆回車里。

斯蒂龐克轎車無聲地倒車，駛離，很快消失在巷口。

巡捕探長明顯松了口氣，擦著汗小跑過來：“兩位受驚了，沒事吧？

我們是接到……”李妄沒等他說完，首接亮出了一個證件封皮——高級督察的專用標識，雖然里面具體的證件早不知道丟哪個角落去了。

那探長到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腰桿瞬間挺首，敬了個禮：“長……長官！

您這是……秘密任務?！?br>
李妄打斷他，言簡意賅，同時將蘇芩芩往自己身后帶了帶，隔絕了那些巡捕好奇打量的目光，“這里處理干凈。

今天的事，列入機密檔案，任何人不得外泄。”

“是！

是！

明白！”

胖探長連連點頭，不敢多問一句。

李妄不再多言，攬著還在“瑟瑟發(fā)抖”的蘇芩芩，快步走向一輛巡捕車：“送我們***巡捕房?！?br>
車上，蘇芩芩立刻收起了那副可憐相，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仿佛剛才經歷生死時速的不是她。

“銅錢響三聲，”李妄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什么意思？”

蘇芩芩側過臉，沖他狡黠地眨眨眼：“你猜？”

“那個趙爺，不是你未婚夫的人?！?br>
李妄用的是陳述句。

“哦？”

她挑眉，“何以見得？”

“他叫你芩芩，提到‘老板’生氣。

青幫的人，該叫你蘇小姐，或者大嫂。

對你未婚夫，該稱‘龍頭’或者‘老板’，而不是‘老板’生氣?！?br>
李妄冷靜地分析，“他在替你父親做事。”

蘇芩芩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轉過頭繼續(xù)看窗外：“李督察長果然心細如發(fā)，難怪能坐上這個位置……還能活著從‘靈狐’的案牘里爬出來?！?br>
她又提到了“靈狐”。

李妄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代號是他的絕密，是他潛伏在租界警局最高層的護身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知道它的人，要么是絕對的同僚，要么就是——必須死的敵人。

他手指微微收緊。

勃朗寧就貼在他的腰間，槍柄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和香氣。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是敵是友？

她提出的那個“殺父”的合作，是瘋狂的游戲，還是另有所圖？

車窗外，舊上海的繁華街景開始蘇醒，電車叮當駛過，報童奔跑叫賣，霓虹燈在晨曦中黯淡卻頑固地閃爍。

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光影都藏著秘密，每一張笑臉都可能掩著刀鋒。

而他身邊這個女人，無疑是其中最難解也最**的一個謎。

蘇芩芩忽然回過頭，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紅唇勾起一個曼妙的弧度。

“別那么緊張，李先生?！?br>
她輕聲道，語氣似安慰，又似挑釁，“游戲才剛剛開始?！?br>
她的手，看似無意地，輕輕搭在了他握著槍的手背上。

指尖冰涼，卻帶著燎原的火星。

“而且，”她補充道，眼神像最醇的酒，足以讓最清醒的人沉醉，“你不想知道……我為什么選中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