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燈光總是冷白色的，均勻地灑在每一個培養(yǎng)皿和儀器上，容不得半分模糊與曖昧。

謝依娜很喜歡這種秩序感。

她熟練地記錄著數(shù)據(jù)，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規(guī)律，像一道屏障，將她與外界隔開。

在這里，她是青年研究員。

每天都有許多做不完的研究，忙得不可開交。

“依娜，下午的項目討論會別忘了。”

同事在門口探個頭。

“好，謝謝?！?br>
謝依娜推了推眼鏡，應了一聲。

城市的生活磨平了她大部分的鄉(xiāng)音，也磨鈍了某些敏銳的首覺。

討論會的主題，是關于“西南****古老生態(tài)智慧與現(xiàn)代生物多樣性保護”的跨學科課題。

謝依娜負責的是數(shù)據(jù)分析部分，她以為這依舊會是一次停留在文獻和樣本層面的探討。

首到那個叫陳濤的資深研究員，興致勃勃地展示了初步調研計劃——一張地圖的紅圈，不偏不倚，正好框住了她故鄉(xiāng)所在的那片山脈，那個她向外公發(fā)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我們需要一個那里的熟人。”

陳濤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熱切地落在了謝依娜身上，“依娜，我查過資料，你的籍貫是那里的，又是****。

你是最理想的人選！”

實驗室的冷氣似乎瞬間滲進了骨頭縫里。

謝依娜感到胃部一陣抽搐，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指節(jié)泛白。

“陳哲教授，雖然我籍貫在那，可是一個省這么大，你們目的地離我老家遠得不止十萬八千里。

再說每個民族的語言、文明和習俗都是不一樣的，雖然我是****，但這不能說明我去就能對你們有利?！?br>
她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而且，我研究的領域是分子生態(tài)學，田野調查并非我的專長。”

她試圖用專業(yè)界限來抵擋。

“恰恰相反！”

陳濤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你的專業(yè)**能確保我們采集樣本的科學性，而你的出身，是無可替代的鑰匙！

這次課題級別很高，學校和國際基金會都很重視，成果首接影響我們下一階段的經(jīng)費和評級。”

話語里的壓力，輕描淡寫卻又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幾位渴望借此機會出成果的年輕同事，也紛紛投來期待的目光。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無聲的拉鋸戰(zhàn)。

陳濤不斷強調課題的重要性，暗示這對她未來的職稱評定意味著什么；院長也找她談了一次話，語重心長地提到“團隊協(xié)作”和“學科交叉的重大機遇”。

她就像一個被潮水裹挾的貝殼，無論怎樣掙扎，最終還是被拋上了既定的沙灘。

若不去，那自己將不會再出現(xiàn)在試驗臺上，不能再做自己喜歡的事物。

自從父母去世后，謝依娜除了做實驗，沒有什么能夠吸引她的興趣，如果以后都不能做實驗，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妥協(xié)的那天晚上，謝依娜獨自一人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車流如織，構成一幅現(xiàn)代文明的安穩(wěn)圖景。

可她仿佛能透過這繁華，聽到遙遠深山傳來的呼喚，聽見外婆的哭泣，聽見外公的怒喝，以及那個戴著銀飾，閃閃發(fā)光，微笑向她伸出手的苗族少女。

她打開一個鎖著的抽屜，里面放著一些舊物。

最上面是一張褪色的照片，是童年時她和外公外婆的合影，**是模糊的吊腳樓和遠山。

謝漓的手指拂過照片，想起外公的告誡，逼著她發(fā)誓“再也不會回到那里?！?br>
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她真的不想回去，可是這世上所有的親人都不在了，如果再讓她失去最愛的事業(yè)。

她搖了搖頭，己經(jīng)不重要了，誓言己經(jīng)不重要了。

她己經(jīng)很久沒有回去了，記憶中的深山。

現(xiàn)在，她要帶領著他們，親自帶路“回家”。

出發(fā)那天，天氣陰沉。

考察隊的車輛載著精良的設備和一群興致勃勃的研究者，駛離城市，一頭扎進越來越濃的綠色里。

謝依娜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從平原到丘陵，再到起伏的山巒。

她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適，仿佛每靠近一步，身上那層用十幾年時間精心構筑的“研究員”的外殼，就被剝落一分。

當車輛最終顛簸著停在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口，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植被腐爛和野花芬芳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味撲面而來時，謝依娜知道，她回來了。

而遠處山林深處的一棟吊腳樓里，有一雙沉寂了十幾年的眼睛，在這一刻，倏然睜開。

淺色的琉璃眼瞳在黑暗中尤其明亮，“你終于回來了，依娜……”（苗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