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藥石鎮(zhèn)最尋常不過的一個清晨，安寧，瑣碎，充滿煙火氣。

飯后，趙凡拎起父親早己包好的藥包，出了門。

李嬸家住在鎮(zhèn)子西頭，要穿過大半個鎮(zhèn)子。

晨光愈發(fā)明亮，徹底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濕漉漉的，反射著溫潤的光。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xù)卸下了門板，開始一天的營生。

雜貨鋪的老板在門口灑水掃地，鐵匠鋪傳來叮叮當當?shù)拇蜩F聲，空氣中混合著各種味道——剛出爐的燒餅香、淡淡的鐵腥味、還有始終縈繞不散的、若有若無的藥草氣息。

藥石鎮(zhèn)因藥草集散而興，鎮(zhèn)上人家十有七八都做著與藥材相關的營生。

街坊鄰居見了趙凡，都笑著打招呼。

“小凡啊，又去送藥了？

趙大夫真是心善?！?br>
“凡小子，吃了沒？

沒吃來叔這拿個燒餅！”

趙凡一一笑著回應，腳步不停。

他享受著這份熟悉的親切感，覺得腳下的每一塊石板都透著踏實。

走到鎮(zhèn)中心的老槐樹下時，卻見那里圍了一小圈人，似乎在看著什么熱鬧。

趙凡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本想繞開，卻聽到人群中傳來一陣略帶惶恐又強作鎮(zhèn)定的辯解聲，聽著像是鎮(zhèn)上的船夫王五。

“各位爺，小的……小的真沒瞎說！

昨晚三更的時候，我確確實實看到了！

那光，咻一下就從天上掉下來，落到鎮(zhèn)子外面的那一片藥材林里去了！

那玩意冒著綠油油的光，嚇人得很！”

一個外鄉(xiāng)人粗聲粗氣的聲音響起：“你莫不是睡迷糊了，把天上的流星當成啥妖怪了吧？

這大白天的，哪來的什么妖怪？”

周圍響起幾聲哄笑。

王五急了，賭咒發(fā)誓：“真的！

我王五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記錯過時辰，更沒看錯過東西！

那光邪門得很，落下去就沒聲息了，絕對不可能是流星！”

周圍又有人調(diào)侃：“莫非是神仙下凡？

王五，那你沒去那地方拜見一下，你可是頭一個見著神仙的了，說不定神仙見根骨驚奇收你做關門弟子呢，哈哈哈。”

人群笑得更厲害了。

趙凡心中微微一動。

天上掉下來的綠光？

他自幼跟著父親學醫(yī)采藥，也認得些星象，一般流星下凡多是銀白或托著紅焰掉落，綠色的光確實不曾聽聞。

但他也沒多想，只當是王五夜深眼花，或者是什么不常見的天象。

這世道，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但大多與藥石鎮(zhèn)這樣的平凡的邊陲小鎮(zhèn)無關。

他擠出人群，繼續(xù)往李嬸家走去。

送了藥，仔細叮囑了李嬸煎服的注意事項，趙凡婉拒了李嬸留下進屋喝碗水的好意，轉身往家里藥鋪走去。

再次經(jīng)過老槐樹時，人群己經(jīng)散了，只有幾個老人還在樹下曬太陽，閑聊著剛才王五說的“奇事”，當作談資。

趙凡搖搖頭，把這點小插曲拋在腦后。

日子依舊像往常一樣流逝。

上山跟著父親采藥、曬藥、碾藥、看診、送藥。

趙凡跟著父親，日復一日地打理著藥鋪，閑暇時教妹妹趙靈兒認幾個字逗逗她，或者被靈兒纏著講些從雜書上看來的鬼怪故事。

然而，接下來一段時間，鎮(zhèn)子上開始彌漫起一種隱約的不安。

先是鎮(zhèn)頭張獵戶家養(yǎng)的一窩雞半夜慘叫，一夜過后全部消失，只在地上留下幾撮雜毛和一點奇怪的燒焦味，像是被什么東西瞬間就叼走同時灼燒過一樣，連根雞骨頭都沒留下。

緊接著，小鎮(zhèn)夜里開始有狗一首犬吠，對著鎮(zhèn)子外黑黢黢的野地，叫聲里帶著恐懼害怕，甚至有些狗夾著尾巴不敢出窩。

然后，有幾個晚歸的農(nóng)戶信誓旦旦地說，在鎮(zhèn)外的那一片藥材地附近，看到了飄忽的鬼火，但那鬼火也是詭異的幽綠色，而且移動極快，不像是磷火。

漸漸的流言起來了。

有人說是山里的精怪跑出來了，有說是最近鎮(zhèn)上有人得罪了神明怪罪下來了，有人想起那天王五早上說的“綠光”，越想越是心驚。

藥鋪里，前來抓藥的人，也或多或少會談起這件怪事，臉上帶著憂慮。

趙老實只是默默聽著，偶爾囑咐一句“夜里關好門窗，莫要亂走”。

趙凡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也逐漸清晰起來。

他想起那天王五急切的表情，不像作假。

難道，真的有什么不尋常的東西，落在了藥石鎮(zhèn)附近？

這天下午，藥鋪里沒什么病人，趙老實在后院整理藥材，趙凡在前面守著柜臺。

突然，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小鎮(zhèn)午后的寧靜，最終在藥鋪門口戛然而止。

馬蹄聲沉重，不止一匹。

趙凡抬起頭，看向門外。

只見幾匹高頭大馬停在門口，馬上幾個陌生男子。

為首的男子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得像鷹，掃過藥鋪招牌——“趙氏藥鋪”西個字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幾人都穿著統(tǒng)一的藏青色勁裝，腰佩長刀，神色冷峻，風塵仆仆。

只見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另外幾人也緊隨其后。

幾人走進藥鋪，帶來的是一股與店內(nèi)平和藥香格格不入的肅殺和血腥氣。

趙凡心中一提，站起身，謹慎地問道：“幾位大人……是看診還是抓藥？”

為首的男子目光落在趙凡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你是這藥鋪的人？

店家在嗎？”

這時，趙老實聽到動靜，也從后院掀簾進來，看到這三人，也是愣了一下，連忙上前拱手：“老夫便是店主，姓趙。

不知幾位大人有何貴干？”

那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在趙老實眼前一晃。

令牌似乎是精鐵所打造的，上面刻著三個字“精武宗”。

“我們是“精武宗”外門弟子?！?br>
男子收回令牌，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姿態(tài)，“奉命追查宗門靈寵“花仙子”出逃一事，根據(jù)線索，它可能跑到你們藥石鎮(zhèn)附近。

近來，鎮(zhèn)上可有什么異常之事發(fā)生？”

“精武宗？”

趙老實臉上閃過一抹茫然，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趙凡也是心頭疑惑，什么宗門？

聽起來像是江湖門派，但又有些不同尋常的氣勢。

趙老實老實回答：“回幾位大人，小老兒世代居住在此，只是個尋常郎中，沒……沒聽過什么精武宗。

異常之事……近來鎮(zhèn)上倒是有些傳言，說夜里看到綠光，還有**丟失……”那男子眼神微亮：“綠光？

在何處所見？

具體何時？”

趙老實便把王五和那幾個農(nóng)戶的說法大致說了。

男子仔細聽著，與身后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可知那藥林在何處？”

男子追問。

趙老實指了個方向：“出鎮(zhèn)往西走三里地，有一片石山，那藥林就在山腳下?！?br>
男子點頭，不再多問，轉身便欲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住，回頭藥店柜子上的陶罐一眼，目光似乎在罐子停留了一會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蹙眉，然后才大步離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遠去。

藥鋪里恢復了安靜，卻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趙老實長長吁了口氣，額角竟有些冷汗：“這些人……好重的煞氣。

精武宗？

從來沒聽說過啊。”

趙凡卻皺著眉，還在回想那男子最后看陶罐那一眼，那眼神讓他有些莫名其妙。

“爹，他們說的‘出逃之物’，會是什么？”

趙凡忍不住問。

趙老實搖搖頭：“宗門之事，豈是我們平民百姓能揣測的？

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唉，但愿別攪擾了鎮(zhèn)子的安寧?！?br>
他頓了頓，嚴肅地叮囑趙凡，“這些人看來不好惹，最近千萬別往鎮(zhèn)子西邊亂跑，尤其是天黑之后，聽見沒？”

“知道了，爹?！?br>
趙凡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