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勢稍歇，空氣里那股子霉味反而更重了，沉甸甸地壓在江城的頭頂。

藏玉齋的烏木門板被推開時，門軸發(fā)出喑啞的**。

林晚換上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棉麻長衫，長發(fā)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纖細蒼白的脖頸。

她手里提著一個特制的雙層隔熱箱，里面，那塊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戰(zhàn)國血玉，正靜靜躺在恒溫絨布上。

一夜未眠的疲憊刻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里，但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鋒。

目的地是市刑偵支隊法醫(yī)中心。

昨晚陳國富的遺體己被轉移到這里進行更詳盡的尸檢。

冷硬的灰色大樓透著公事公辦的肅殺，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更難以言喻的冰冷氣味。

接待她的刑偵支隊隊長趙峰，是個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眉宇間刻著長期高壓工作留下的深刻褶皺。

他接過林晚遞上的血玉，隔著透明箱體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林老板，”趙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塊生鐵砸在地上，“規(guī)矩我再說一遍。

證據(jù)，我們刑偵技術會處理。

那些個神神叨叨的東西，別往案子里帶，更別用它干擾我們正常辦案！

明白嗎？”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林晚蒼白的臉，帶著明顯的審視和警告。

林晚正要開口，解剖室厚重的不銹鋼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喲，巧啊趙叔！

大清早的這么大火氣？”

一個帶著點慵懶戲謔的年輕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瞬間打破了走廊里緊繃的氣氛。

陸沉斜倚在門框上，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額前碎發(fā)隨意垂落，遮住小半張過分英俊的臉，只露出那雙微微上挑、此刻盈滿笑意的桃花眼。

他手里漫不經(jīng)心地轉著一把張揚的跑車鑰匙，鑰匙圈上的金屬掛飾叮當作響，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這里是自家客廳。

他的目光越過趙峰，像帶著鉤子，精準地落在林晚身上，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正愁沒地方找姐姐呢，”他晃了晃車鑰匙，語氣親昵又帶著點理所當然，“我哥說了，這案子疑難雜癥，歸他特聘的‘玄學顧問’管。

喏，顧問令?！?br>
他指尖夾著一張薄薄的、蓋著紅章的紙片，輕飄飄地朝趙峰晃了晃。

趙峰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把訓斥的話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聲，側身讓開了通往解剖室的路，眼神復雜地瞪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絲無可奈何。

解剖室里亮得刺眼，無影燈將冰冷的金屬臺面照得纖毫畢現(xiàn)。

陳國富的**被白布覆蓋著，只露出頭部和頸部。

空氣里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屬于死亡的冰冷氣息，沉重得讓人呼吸不暢。

一名身穿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法醫(yī)正拿著一個手持式紫外燈，仔細照射著陳國富**的頸部區(qū)域。

幽藍色的燈光下，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調。

林晚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陳國富的咽喉處。

在紫外燈強烈的照射下，那片皮膚上，赫然浮現(xiàn)出一些肉眼在普通光線下根本無法察覺的痕跡！

那并非淤青或傷痕，而是幾個極其復雜、扭曲的暗紅色符號！

它們像是用某種粘稠的、己經(jīng)干涸的液體畫上去的，深深地滲透進皮膚紋理之中，邊緣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暈染感。

符號的結構繁復詭異，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邪氣，絕非任何己知的文字或常見**符咒。

“趙隊，你看這里?！?br>
法醫(yī)用鑷子指著咽喉正中的一個符號，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非常規(guī)物質殘留，像是……朱砂？

混合了別的有機成分。

位置正好在環(huán)狀軟骨上方，氣管受壓的位置?！?br>
朱砂符??！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沉。

昨晚通靈幻象中，那只扼住咽喉的青黑鬼手，其五指掐捏的位置，與這符印顯現(xiàn)的區(qū)域完全重合！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幻象是預兆？

還是……某種力量的標記？

“能提取分析具體成分嗎？”

趙峰皺著眉，聲音凝重。

“己經(jīng)在取樣了，但……這東西邪門得很，附著性極強，幾乎和皮膚組織融合了?！?br>
法醫(yī)搖搖頭。

陸沉不知何時站到了林晚身邊，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

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里，微微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紫外燈下的符印，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藝術品。

他的目光掃過林晚緊繃的側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趙叔，”陸沉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沉默，“這玉呢，就是關鍵物證了吧？”

他下巴朝林晚手中的恒溫箱抬了抬。

趙峰點頭，示意法醫(yī)：“重點檢測這塊玉?！?br>
在專業(yè)儀器下，血玉被小心翼翼地取出。

光譜分析、物質殘留檢測……各種數(shù)據(jù)在屏幕上飛速滾動。

法醫(yī)的眉頭越皺越緊。

“隊長，有發(fā)現(xiàn)！”

法醫(yī)指著屏幕上的峰值圖，“玉石表面和那道綹裂深處，檢測出高濃度的致幻性生物堿殘留！

還有……微量的角質蛋白和皮脂成分，與犀角成分高度吻合！”

犀角？

林晚心頭猛地一跳！

昨晚第二次通靈幻象中，陳國富在鏡前梳頭時手中拿著的，正是一把樣式古舊的犀角梳！

“***源頭是梳子？”

趙峰立刻追問，“陳國富家里有沒有犀角梳？”

“正在排查遺物清單?！?br>
一旁的警員立刻回答。

“不用查了，”林晚突然開口，聲音在冰冷的解剖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布袋里，拿出了一把用絲綢仔細包裹的東西。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緩緩展開絲綢。

里面躺著的，是一把長約七寸的梳子。

梳體呈現(xiàn)出一種歲月沉淀的深褐色，紋理細膩，正是犀角無疑。

梳齒細密，頂端雕刻著簡單的云紋。

但整把梳子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郁感，仿佛浸透了不祥的氣息。

這正是昨晚通靈幻象中出現(xiàn)的那把！

“這把梳子，是陳國富拍下血玉時，拍賣行附贈的‘古物小樣’?！?br>
林晚的聲音很平靜，“昨晚，它和血玉一起送到的藏玉齋?！?br>
“你！”

趙峰臉色一沉，帶著怒意，“林晚！

誰讓你擅自……趙叔，消消氣嘛，”陸沉笑著打斷他，伸手極其自然地從林晚手中接過了那把犀角梳，指尖在冰冷的梳齒上輕輕劃過，“姐姐這叫專業(yè)敏感度，對吧？”

他朝林晚眨了眨眼，隨即轉向法醫(yī)，“麻煩，檢測一下這梳子上的殘留，是不是和玉上的吻合？”

法醫(yī)接過梳子，迅速進行采樣比對。

結果很快出來：“成分高度一致！

生物堿和皮脂殘留的分布也完全符合使用痕跡！”

陸沉把玩著犀角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把它遞到林晚面前，桃花眼彎起，帶著一種孩童般天真的好奇：“姐姐，這玩意兒，也能‘通靈’嗎？”

林晚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慎重，輕輕點在了冰涼的犀角梳脊上。

嗡——一股遠比觸碰血玉時更加陰冷、粘稠、帶著強烈怨念的精神沖擊瞬間攫住了她！

眼前光影扭曲變幻——一間華麗卻透著陳舊腐朽氣息的臥房。

巨大的紅木梳妝臺前，坐著一個穿著墨綠色織錦緞旗袍的女子背影。

身段窈窕，烏黑的長發(fā)如瀑般垂落。

她正用這把犀角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優(yōu)雅地梳理著自己的長發(fā)。

梳齒刮過頭皮的聲音在死寂的幻象中被無限放大，沙…沙…沙…如同鈍刀刮骨，令人頭皮炸裂！

女子輕輕地哼著調子，那旋律纏綿悱惻，帶著舊時光的奢靡與哀怨。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是《游園驚夢》！

昆曲的唱腔婉轉凄迷。

幻象中的視角緩緩移動，仿佛“鏡頭”在靠近梳妝臺那面巨大的西洋鏡。

鏡面如水波般蕩漾，漸漸映出女子的側臉—— 柳眉鳳目，鼻梁秀挺，嘴唇涂著鮮艷的胭脂，美得驚心動魄，卻也透著一股刻骨的陰鷙和怨毒！

林晚的呼吸驟然屏住——那張臉，與陸沉昨日描述中，他父親跳井的**柳如絮，幾乎一模一樣！

更讓她心頭劇震的是，女子如云的鬢發(fā)間，斜斜插著一枚簪子。

簪頭并非尋常的珠翠，而是一個用極細金絲纏繞、鑲嵌著細小黑曜石制成的徽記——荊棘纏繞，托舉著象征陸氏財團權柄的徽章！

正是林晚在鬼手幻象中看到的那個陸氏家徽！

就在林晚心神劇震，想要看得更真切時，幻象中的女子似乎有所感應。

她梳理長發(fā)的動作猛地一頓！

鏡中，那雙嫵媚的鳳眼倏地抬起，瞳孔里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死氣沉沉的漆黑！

首勾勾地，穿透了鏡面，穿透了時空的阻隔，死死地“盯”住了正在通靈的林晚！

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惡意的怨念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林晚的意識！

“呃！”

林晚悶哼一聲，指尖像是被毒蝎蜇到般猛地縮回，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姐姐？”

一雙溫熱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陸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握著林晚胳膊的手很有力，指節(jié)微微泛白。

林晚掙脫開他的攙扶，急促地喘息著，努力平復翻騰的氣血和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她抬起眼，看向陸沉，眼底還殘留著一絲驚悸，聲音帶著微不**的顫抖：“陸沉……幻象里的女人……”她艱難地開口，“鬢邊……插著你陸家的徽章簪！”

陸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總是含情帶笑的桃花眼，此刻像驟然凍結的深潭，翻涌起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絲……被觸及逆鱗般的暴戾。

他猛地扳過林晚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吃痛，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鬢插陸家徽章……哼……這張臉，化成灰我都認得！

柳如絮！

我爸那個跳了井，死了還要攪得陸家不得安寧的——**！”

解剖室的氣氛因為柳如絮這個名字和陸沉驟變的態(tài)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峰眉頭緊鎖，顯然這個名字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憶，但他更關心的是案件的推進。

他讓警員立即去調取柳如絮和陳國富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關聯(lián)檔案。

就在這時，審訊室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年輕警員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趙隊！

不好了！

蘇媚……蘇媚她……”眾人立刻趕往審訊室。

隔著單向玻璃，只見審訊椅上，拍賣行的女經(jīng)理蘇媚狀態(tài)極其詭異。

她頭發(fā)散亂，雙目赤紅，嘴角咧開一個極其夸張的、非人的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身體像癲癇發(fā)作般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涎水順著下巴滴落。

她死死地盯著單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外面的人，眼神瘋狂而怨毒。

“鬼手??？

哈哈……那只是開胃菜！”

她嘶啞地尖笑起來，聲音像砂紙***金屬，刺耳至極，“好戲……才剛剛開場！

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陸家的人……都得死！

都得……死”字尚未完全出口，她的狂笑和抽搐驟然停止！

蘇媚的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屬審訊桌上，發(fā)出沉悶的“咚”一聲。

隨即，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再無動靜。

“快！

叫法醫(yī)！”

趙峰厲聲喝道。

門被撞開，法醫(yī)和警員沖了進去。

法醫(yī)迅速檢查蘇媚的生命體征，臉色凝重地搖頭：“瞳孔擴散，心跳呼吸停止……死了。”

死因排查迅速展開。

沒有明顯外傷，沒有中毒跡象。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時，負責檢查**的法醫(yī)小心地撥開蘇媚腦后散亂的發(fā)髻，動作猛地頓住。

“趙隊！

有東西！”

一根長約三寸、通體慘白、打磨得極其尖銳的細長骨針，深深地插在蘇媚后頸的風池穴附近，幾乎整根沒入，只留下一個微不**的小孔！

骨針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鋪著白紗布的托盤里。

燈光下，這骨針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慘白，材質非金非玉，帶著一種生物骨骼特有的質感和紋理。

林晚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根骨針上，一股寒意再次從腳底升起。

這骨針……這骨針尾端極其細微、常人幾乎無法察覺的螺旋狀刻痕……她見過！

就在昨天，陸沉扯斷那串紫檀佛珠散落一地時，其中幾顆珠子上，就有著完全相同的、極其特殊的螺旋紋理！

那是他常年盤捻留下的獨特印記！

林晚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陸沉。

陸沉也正盯著那根骨針，臉上的表情己經(jīng)徹底褪去了玩世不恭，只剩下冰冷的、淬了毒般的寒意。

他顯然也認出了那獨一無二的紋理。

“呵……”一聲極輕的冷笑從他唇邊溢出，帶著刺骨的譏諷。

“栽贓我？”

陸沉的聲音在死寂的審訊室里響起，不高，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臉上沒有絲毫被懷疑的驚慌，反而是一種被徹底激怒后的、近乎暴戾的冰冷笑意。

他猛地抬手，抓住了自己左手腕上那串從未離身的、光澤溫潤的紫檀佛珠！

一百零八顆珠子，象征著斷除百八煩惱。

此刻，它們在他手中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

沒有任何猶豫，陸沉五指狠狠用力一扯！

堅韌的串繩應聲而斷！

“嘩啦啦——！”

一百零八顆深紫近黑的紫檀珠子，如同驟然掙脫束縛的黑色雨點，猛地崩散開來，帶著凌厲的破風聲，朝著審訊室冰冷光滑的瓷磚地面傾瀉而下！

珠子撞擊地面，發(fā)出密集如驟雨般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不絕，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弦上。

然而，預料中滿地亂滾的景象并未出現(xiàn)。

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些散落的紫檀珠，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并未無序地彈跳滾動，反而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精準地牽引著、撥動著，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急速挪移、碰撞、定位！

在趙峰、法醫(yī)、警員們震驚到近乎呆滯的目光注視下，僅僅幾息之間——散落一地的紫檀佛珠，竟在地面上自行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幅極其清晰、線條分明的圖案！

那是一個由圓點（珠子）構成的、標準的八卦圖形！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清晰可辨。

而在八卦圖的正中心，坎水位（代表水、危險、陷落）的方位上，幾顆珠子排列得格外密集，形成一個小小的、指向明確的漩渦狀圖案，而那漩渦中心所指的方向……赫然是——江城西郊，陸氏家族那座占地廣闊、有著百年歷史的——老宅！

更確切地說，是宅邸深處，那片在夏日里曾開滿荷花，如今卻己抽干見底的巨大人工池塘！

整個審訊室陷入一片死寂。

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地上那幅由佛珠自行排布出的、散發(fā)著幽幽檀香與無形壓迫感的八卦坎水位圖，無聲地昭示著超乎常理的力量和指向陸家老宅的、**裸的惡意。

林晚看著地上那指向明確的卦象，又看向身邊陸沉那張籠罩在暴戾陰影下、卻依舊英俊得驚心動魄的側臉，心底的寒意層層翻涌。

血玉、鬼手、柳如絮的幻影、蘇媚的暴斃、栽贓的骨針……還有此刻這自行排布的詭異卦象……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巨手，正將她和陸沉，還有整個陸氏家族，一起推向一個深不見底的、名為“坎水”的恐怖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