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我起床，想喝水，卻打翻杯子，水灑了一地，像我的眼淚。

我蹲下擦地，卻站不起來，心臟像被一只手握住，越握越緊。

我爬向床頭，摸藥盒，白色小片，倒出三粒，含在舌下，苦得發(fā)澀。

我數(shù)心跳，一百二十下，像跑完馬拉松，卻原地未動。

我打電話，120，聲音平靜，像報天氣：“我心臟病發(fā)作，地址是……”救護車來了，醫(yī)護人員把我抬上擔(dān)架，像抬走一件舊家具。

我望著天花板，旋轉(zhuǎn)，像陀螺，越轉(zhuǎn)越快，卻停不下來。

我聽見醫(yī)生說：“心肌梗死，準(zhǔn)備除顫?！?br>
我聽見電流聲，像閃電，劈開我的胸膛。

我聽見自己說：“我不甘心……”然后我聽見 nothing，像有人按了靜音鍵，世界黑成一塊幕布，幕布上寫著兩個字：“劇終?！?br>
救護車門“哐”地合攏，像有誰替世界關(guān)上一扇窗。

林秋楠平躺在擔(dān)架，身體隨著車子起步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晃，仿佛把她從自己的殼里甩了出來，靈魂飄到車頂，俯視著下方那個臉色青灰的女人。

車內(nèi)燈光冷白，照得她口唇發(fā)紫。

醫(yī)護人員半跪在她右側(cè)，左手托著她腕脈，右手快速按壓她胸口。

每壓一次，林秋楠的軀體便向上彈起一點，像被人從深淵一點點往上提。

心電監(jiān)護發(fā)出“滴滴”警報，屏幕上跳動的曲線越來越亂，像被孩子隨手打翻的毛線。

護士喊：“室顫！

準(zhǔn)備除顫！”

聲音在鐵皮車廂里撞出回音，顯得格外鋒利。

除顫儀推過來，電極板涂滿導(dǎo)電糊，糊是冰涼的，貼在林秋楠胸口時，她本能地吸了一口氣，卻吸不進氧氣，只吸進一股刺鼻的酒精與金屬混合味。

醫(yī)生低喝：“離床！”

200焦耳電流瞬間穿過胸腔，林秋楠的肩膀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

那一剎那，她飄在車頂?shù)撵`魂被一股巨大吸力拽回體內(nèi)，像被橡皮筋“啪”地彈回原點。

監(jiān)護儀上的曲線短暫變成首線，隨后再次起伏，卻仍舊紊亂。

護士擦汗：“再來！

300焦耳！”

第二次電擊落下時，林秋楠聽見自己體內(nèi)傳來“咔”一聲輕響，像某根生銹的弦被強行調(diào)緊，音高卻仍舊錯半拍。

她半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看到醫(yī)護口罩上方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眼睛像一面鏡子，映出她三十八年來所有狼狽：產(chǎn)房孤獨、廚房油煙、深夜擦地、民政局簽字……所有畫面被電流撕成碎片，又在碎片里重組。

她忽然意識到：如果此刻死去，她留給世界的最后一件“作品”，竟然是一份簽歪了名字的離婚協(xié)議。

這個念頭比電流更刺痛，她拼命想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喉嚨里只涌出帶著****苦味的唾沫。

醫(yī)生再次低喝：“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

針頭刺入手背，冰涼液體被推入血管，林秋楠感覺一股熱流從手臂沖向心臟，像有人往快熄滅的火堆里潑了一勺熱油。

監(jiān)護儀“滴——”長音后，曲線終于恢復(fù)竇性心律，卻仍舊快得嚇人。

醫(yī)護人員長出一口氣，像集體從懸崖邊退回一步。

車子一個轉(zhuǎn)彎，林秋楠身體隨慣性滑向左側(cè)，她本能地抓住擔(dān)架邊欄，金屬冰涼，卻讓她第一次感到“活著”的實感。

她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空房間里敲鼓，回聲撞在墻壁上，又彈回胸腔。

醫(yī)護人員開始記錄：“姓名？

年齡？

既往病史？”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卻清晰：“林秋楠，38歲，心肌梗死……正在離婚?！?br>
最后西個字，讓車廂瞬間安靜。

護士低頭，假裝整理儀器；醫(yī)生別過臉，假裝看窗外。

林秋楠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卻比過去十年都真誠。

救護車駛?cè)脶t(yī)院急診通道，車門“嘩啦”被拉開，冷風(fēng)灌進來，像有人掀開她人生的新一頁。

她被推進急診大廳，頭頂日光燈一排排掠過，像高速路上一盞盞路燈，照得她眼前發(fā)白。

她忽然想起兒子阿蒙，想起他每次害怕時會把臉埋在她肩窩，小聲說：“媽媽，別怕，我保護你?！?br>
她想起周凱，想起十年前他向她求婚時，手里沒有戒指，只有一根從食堂偷來的一次性筷子，他說：“先欠著，以后補。”

她想起民政局，想起自己簽字時手抖，想起那支黑色中性筆，想起離婚證紅色封面，想起“**”兩個字。

她閉上眼，在心里對過去十年說最后一句話：“林秋楠，你欠自己一條命，現(xiàn)在，開始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