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鋼一中，高三251班。

唐初猛地睜開眼，卻又被陽光刺激得閉了起來。

她偏過頭，借著手臂的遮擋往光的源頭望。

教室后側(cè)的窗簾沒拉嚴，淺灰色的布料間漏出一道窄窄的縫隙，這縷光就從那縫隙里鉆進來的。

恰好落在她臉上，像美術(shù)生調(diào)完色后隨手在畫紙上抹的一筆，沒有刻意的構(gòu)圖，卻帶著種漫不經(jīng)心的藝術(shù)感。

旁邊坐著的雷璇靜正好轉(zhuǎn)頭，看到此景立刻掏出手機沖她拍了一張照。

“別動！”

唐初剛要撐著桌子坐起身，腦袋就被按在了桌面上。？

雷璇靜將手機鏡頭對著她的方向，手指懸在拍照鍵上，“你別動，這光絕了，一定要留下照片，等我再換個角度?！?br>
雷璇靜一邊說著一邊又換了幾個角度，拍夠了五六張，才收起手機，捧著屏幕自己樂了好一會兒，然后把手機遞給唐初，臉上的表情既驕傲又嘚瑟，“看看？”

唐初**腦袋坐起身，別看這姑娘個子小小，手勁兒是真大！

瞇著眼睛適應(yīng)光線，身體的慣性己經(jīng)伸手接過了手機。

屏幕里的照片卻讓唐初瞬間清醒——厚重的齊劉海因為睡姿亂了幾縷，垂在額前，長發(fā)披散，像深褐色的水草般散在藍色校服的衣襟和課桌上，左胸那枚繡著“南鋼一中”的白色?；?，在陽光下清晰得能看見繡線的紋路。

這……唐初摸著自己的臉，我重生了？

重生在高中時代？

那是不是爸媽還活著？！

變成鬼那幾個小時的記憶和情緒像是積蓄多時終于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

唐初痛苦地捂著頭，頭上瞬間遍布冷汗，純棉的藍色校服迅速被汗水浸潤。

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唐初抬手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手腕轉(zhuǎn)動時，帶動了床邊的輸液管，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一個熟悉又帶著哽咽的聲音立刻響起來。

唐初偏過頭，就看見張玉梅快步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眶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疲憊，卻還是強撐著擠出笑容，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好點沒？

還難受不？”

唐建國眼底盡是***，雖然沒有說話，但關(guān)切之意溢于言表。

唐初看著眼前年輕、活生生的父母，仍有些愣怔與不可置信。

“怎么了？”

張玉梅有些小心翼翼的，“是哪里還不舒服嗎？”

天知道她看到昏迷不醒的女兒的那一瞬間有多不知所措，女兒昏迷的這兩天她跟老公更是徹夜難眠。

唐初坐起身，搖搖頭，“就……就是……”才不過說出幾個字，眼淚就己經(jīng)奪眶而出，聲音里混著止不住的抽噎，“就……就是有……有點想……想你們……”失去父母十幾年的孩子終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港*。

只是媽媽一句關(guān)心、爸爸一個眼神，就輕易將包裹著十幾年因失去父母而產(chǎn)生的委屈、思念與惶恐的保護層戳破，混雜著失而復(fù)得的欣喜，爭先恐后地從眼眶里、鼻腔里、喉嚨里、聲音里沖出來。

張玉梅心疼地摟著女兒。

唐初也緊緊地抱住了媽**腰，這是媽媽，真的是媽媽！

從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兒哭得如此撕心裂肺慘不忍睹，唐建國心里像**一樣疼。

抱著媽媽大哭一頓，狠狠發(fā)泄了一通情緒后，唐初的心情終于平復(fù)了下來。

“爸爸?！?br>
她抬眼，滿臉委屈，聲音里仍舊帶著哭腔。

“哎哎哎。”

唐建國連忙湊過來，握住女兒的手。

唐初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哭了不哭了?！?br>
唐建國和張玉梅手忙腳亂地安慰了好一陣兒。

“能說說你這是怎么了嗎？”

張玉梅問道。

唐初的聲音里都是委屈的顫，“我做了一個夢，特別真實的夢，我夢到你們……你們不在了，就剩我一個人。

后來我也沒了，變成鬼以后，我就到處找你們，可我找了好久好久，都沒找到，一首找不到……”眼淚又不聽話地冒了出來。

“好了好了，那都是夢，是反的，我們都好好的?！?br>
張玉梅安慰，“這么大個人了被夢嚇成這樣，真是個小笨蛋！”

“對了，你還沒吃飯，餓不餓？”

張玉梅問。

唐初點點頭，不說不覺得，一說還確實有些餓了。

張玉梅指揮著唐建國把桌板架好，自己把床頭柜上的保溫桶打開，端出熬得軟爛的小米粥。

唐初伸手拿起勺子，剛要往嘴里送，又頓住了，把勺子放回碗里。

“怎么了？”

張玉梅問。

“我還沒刷牙?！?br>
“那有新牙刷和毛巾?！?br>
唐建國指著洗漱臺。

洗漱完，喝完那碗濃稠的小米粥，唐建國收拾碗筷，唐初摟著張玉梅的胳膊，也不說話，就是一下下地摸著她的手。

“這大熱天的……”唐建國把碗洗干凈放在置物架上瀝水，有點受不了母女二人的膩歪。

傳統(tǒng)中年男人習慣把愛藏在心里，只有危急時刻才能沖破性格的枷鎖，危機**后又恢復(fù)了那副嚴父模樣。

“噓?！?br>
張玉梅瞪了他一眼。

靠在張玉梅懷里的唐初又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起來，但手卻還緊緊攥著她的胳膊，生怕她會消失一樣。

張玉梅輕輕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為了不吵醒女兒，她特意先把外面的針織外套脫了，才慢慢掰開女兒的手指。

唐建國也湊過來，幫著把唐初放平，又給她蓋好薄被。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走出病房。

“崽崽這是被魘住了？”

張玉梅浮現(xiàn)擔憂之色。

“之前都好好的，突然發(fā)病，還查不出原因，肯定是有問題，”唐建國低頭在記憶里搜尋著那些小時候當奇幻故事聽的“老人言”，“也不一定是魘著了，也可能是魂丟了？”

“我好像聽我奶奶說過，被人借了運也會突然大病一場?！?br>
“借命也有可能！”

“崽崽不是說她夢見自己……變成……”張玉梅越說越心驚，“誰這么惡毒干這種損陰德的事？”

“我媽好像認識一個道士，聽說給人算命挺準的，我等會兒就問問看他老人家知不知道怎么破這東西。”

曾經(jīng)堅定的無神論**者，年輕時候敢一人孤身睡墳堆的唐建國，為了女兒，向曾經(jīng)嗤之以鼻的“封建**”低下了高貴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