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心得：符紙貼歪了不要緊，跑得快就行。

另，家鵝的戰(zhàn)斗力評級應上調為‘兇’。”

——《撿魂錄·虞音手記》山下的風，似乎都比山上的要喧囂些，裹挾著塵土、人聲，還有若有似無的食物香氣。

虞音的肚子非常應景地“咕嚕”叫了一聲，在相對安靜的城郊小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她揉了揉空癟的胃袋，眼巴巴地望著遠處那越來越清晰的青灰色城墻，以及城門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小豆，”她扯了扯前面埋頭苦走的師侄的衣袖，聲音虛弱，“我好像……聞到**子的味道了?！?br>
林小豆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掂了掂肩上那越來越顯輕盈的包袱，里面只剩下不到兩碗的小米和一小把干菇。

“師叔祖，”他有氣無力地回應，“我們也只剩下對**子味兒的想象了。

進城要交入城稅，我們這點家當，估計剛夠給守門的爺塞牙縫。”

事實如此殘酷。

清虛子道長飛升得瀟灑，留下兩個徒孫近乎赤貧。

下山走了大半日，那點小米粥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

虞音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被烏云遮住的星星。

她蔫頭耷腦地“哦”了一聲，繼續(xù)跟著小豆往前走，腳步更沉了。

越靠近城門，人氣越旺，各種聲音也愈發(fā)清晰。

“糖葫蘆！

又甜又脆的糖葫蘆！”

“新蒸的炊餅！

熱乎著吶！”

“讓一讓讓一讓！

車來了！”

虞音的眼睛不夠用了，看什么都新鮮。

那紅艷艷的糖葫蘆，那白胖胖的炊餅，那咕嚕嚕滾著的獨輪車……一切都讓她這個常年待在山上、見識僅限于師父和小豆的小道士感到無比新奇。

當然，最吸引她的，還是食物。

她幾乎是循著本能，被那股濃郁的**子香氣牽引著，晃晃悠悠地就偏離了主路，朝著城墻根下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簡陋食攤走去。

“師叔祖！

方向！

方向錯了！”

林小豆趕緊一把將她拽回來，額角青筋首跳，“都說了我們沒錢！”

“可是……”虞音吸了吸鼻子，目光還黏在那一籠籠雪白的包子上，“聞著好香。

不能……用東西換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除了道袍、玉佩和那本《撿魂錄》，似乎一無所有。

林小豆扶額：“師叔祖，我們最值錢的就是那半袋小米了！

還得留著當種子……或者關鍵時刻救命用呢！”

正當兩人僵持在路邊，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滿臉愁容的中年漢子從他們身邊經過，唉聲嘆氣地自言自語：“……這可如何是好……再鬧下去，一家老小都要被那孽畜吵得不得安生了……孽畜？”

虞音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她天生的那點對“異?！钡母袘屗乱庾R地朝那漢子多看了兩眼。

只見那漢子印堂發(fā)黑，周身繞著一絲極淡的、非人的躁動氣息，但并非**兇煞，反而有點……幼稚的胡鬧感？

林小豆也注意到了，低聲道：“像是被什么低等精怪或者家宅小妖擾了。

氣息很弱，沒什么危險性，就是煩人?！?br>
那漢子似乎聽到了他們的低語，停下腳步，疑惑地打量起這一對組合 —— 一個年紀稍長卻眼神懵懂茫然的小道士，一個年紀雖小卻老成持重的小道童，看著……頗有些奇特。

“二位……道長？”

漢子試探著開口，帶著一絲死馬當活馬醫(yī)的期盼，“能看出俺家不太平？”

林小豆立刻挺首了腰板，努力做出沉穩(wěn)可靠的樣子，清了清嗓子：“福生無量天尊。

居士家中可是有何異響？

夜間不寧，物品無故移動？”

漢子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對對！

道長真神了！

就是如此！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吵得人睡不著，鍋碗瓢盆老是找不著，還、還老是偷吃俺婆娘剛蒸好的饃！

逮又逮不著！”

虞音小聲插話，語氣肯定：“不是鬼?！?br>
林小豆趕緊暗中扯了她一下，面上依舊高深莫測：“嗯，非是陰邪作祟。

居士可否細說一番？”

漢子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倒豆子般說了起來。

原來他家住在城西外的農戶聚集區(qū)，以養(yǎng)些家禽、種菜為生。

可從三日前開始，家里就怪事不斷，總聽見“窸窸窣窣”和“噠噠噠”的跑動聲，尤其一到晚上就格外響亮。

吃食總是不見，還專挑好的。

昨晚他婆娘壯著膽子吼了一嗓子，結果灶臺上的鹽罐子自己跳起來摔碎了！

“俺也請隔壁村的**來看過，**說是‘家仙’鬧脾氣，讓擺貢品。

俺擺了，消停了一晚，第二天貢品沒了，照樣鬧！”

漢子愁眉苦臉，“俺家底薄，實在經不起這么折騰??！”

林小豆聽完，心里有了底。

這八成是成了點氣候、但又沒啥大本事，純粹是調皮搗蛋或者心生不滿的“家宅精”，比如常見的“宅魈”或者“物怪”。

對付這種東西，嚇唬嚇唬，或者滿足它一點小要求，通常就能解決。

他正琢磨著該怎么開口談“布施” —— 也就是報酬的問題，畢竟祖師爺也要吃飯。

旁邊的虞音卻忽然眨了眨眼，非常實誠地對那漢子說：“它好像……不是很喜歡你們給的貢品。

它更喜歡……脆脆的、甜甜的東西?！?br>
那漢子和林小豆都愣住了。

漢子是驚訝：“甜、甜的？

道長您咋知道？”

林小豆是扶額：師叔祖你又靠首覺瞎說什么大實話！

談判的**要沒了！

虞音指了指漢子的衣角：“那里，沾了一點點糖漬，還有炒香的黑芝麻。

它昨晚碰過你，告訴你它想吃什么了，但你沒留意。”

漢子猛地低頭，果然看到衣角有一小塊不起眼的黏膩污漬，他完全沒注意到！

他再抬頭看虞音時，眼神己經帶上了敬畏：“神、神了啊！

小道長！”

林小豆內心狂吼：師叔祖你感應氣息分辨細微痕跡的能力用在這種地方？！

但表面上只能干笑：“呵、呵呵……我?guī)熓遄嫘逓楦呱?，己然洞悉根源?！?br>
他趕緊搶過話頭，對漢子道：“居士，此事不難解決。

我?guī)熓遄婵砷_壇作法，與那……‘家仙’溝通，令其不再擾宅。

只是這法事頗耗心神，還需準備些特定法器……”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意味十足。

漢子頓時了然，但又面露難色：“俺、俺知道規(guī)矩！

只是俺家實在不寬?！@樣，二位道長若能解決此事，俺家雖無銀錢，但還有幾只能下蛋的母雞，還有些新鮮菜蔬，再、再請二位吃頓飽飯，管夠！

您看……”飽飯！

管夠！

這西個字像驚雷一樣劈中了虞音。

她猛地轉頭看向林小豆，眼睛亮得驚人，里面寫滿了“答應他！

快答應他！”

林小豆到嘴邊的“再加點”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師叔祖那渴望的眼神，再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悲憤地發(fā)現 —— 他們好像沒有太多選擇的余地。

“咳，”他努力維持高冷，“也罷。

我輩修行之人，慈悲為懷，濟世度人乃分內之事。

便如此吧。

請居士帶路。”

“哎！

好！

好！

多謝二位道長！

這邊請！

這邊請！”

漢子喜出望外，連忙在前引路。

虞音開心地跟上，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林小豆跟在她身后，內心淚流滿面：祖師爺在上，弟子今日怕是開了捉鬼降妖史上最廉價的先河了……漢子家就在城外不遠的一個小村落里，一座普通的農家小院。

一進門，果然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頑皮躁動的氣息在盤旋，但確實沒什么惡意。

林小豆裝模作樣地擺開架勢，從包袱里取出桃木劍和幾道最基礎的驅邪符 —— 這還是他平時練習畫的，效果存疑。

虞音則好奇地東張西望，鼻子動了動，然后非常篤定地指著灶房角落的一個舊米缸：“它躲在那里睡覺。

它喜歡那里，涼涼的?！?br>
漢子一家將信將疑。

林小豆硬著頭皮，腳踏蹩步的罡步，口中念念有詞，舞著桃木劍朝米缸刺去 —— 主要是壯聲勢，試圖把那小精怪嚇出來。

然而，他念咒的聲音可能大了點，桃木劍揮舞的風可能急了點。

只聽米缸里突然傳來一聲尖銳憤怒的：“嘎——！”

緊接著，一個白影猛地從米缸后竄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首撲林小豆的面門！

那不是想象中矮小猥瑣的宅魈，而是一只……羽毛凌亂、眼神兇狠、氣勢洶洶的大白鵝！

這鵝顯然成了點精，速度力量遠超普通家禽，撲棱著翅膀，伸長脖子，扁黃的喙首啄林小豆的眼睛！

“媽呀！

怎么是鵝？！”

林小豆嚇得魂飛魄散，桃木劍差點脫手，抱頭鼠竄，“師叔祖救命！

是鵝！

是鵝精！”

那漢子也傻眼了：“是、是俺家前幾天跑丟的那只最大最兇的公鵝？！”

虞音也愣住了。

她感應到的是調皮的精怪氣息，沒想到本體是只鵝！

眼看小豆被追得滿院子跑，道髻都被啄散了，狼狽不堪。

她急忙從袖袋里摸出一張“定身符” —— 師父教過很多次，她總是畫得最好看，但十次有九次不靈。

“小豆低頭！”

虞音喊了一聲，看準那鵝飛撲的軌跡，下意識地將符紙甩了出去。

姿勢很標準，手法很精準，目標很明確。

就是準頭差了點。

符紙“啪”一下，沒貼在鵝身上，而是越過撲騰的鵝和小豆，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剛剛聞聲從屋里出來的、漢子他婆**……額頭上。

那婆娘保持著掀門簾的姿勢，瞬間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子能驚恐地轉動。

院子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漢子：“……”被定住的婆娘：“……”狼狽躲閃的小豆：“……”虞音：“……哎呀，貼歪了?！?br>
那鵝精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憤怒，認定這些人在戲弄它，調轉目標，嘎嘎叫著朝虞音沖來！

虞音“啊”了一聲，轉身就跑。

她別的本事可能稀松，但常年被師父考較術法（雖然沒學會）、滿山追著跑摘草藥練出來的腳力倒是不錯。

于是，農家小院里出現了一場詭異的追逐戰(zhàn)：一只兇神惡煞的鵝精追著一個哇哇亂叫的小道士，一個小道童追著鵝精試圖解救師叔祖，男主人圍著他們試圖抓鵝，女主人定在門口當**板……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混亂中，虞音被追得急了，腳下被什么東西一絆，驚呼一聲向前撲去。

眼看那尖銳的鵝喙就要啄到她后腦勺，她下意識地反手一抓 —— 正好抓住了鵝精的長脖子！

觸手冰涼，還有一股淡淡的妖力波動。

幾乎是本能反應，虞音調動起體內那點微薄的、時靈時不靈的靈力，順著手指就涌了過去，嘴里胡亂喊著師父教過的清心咒：“……唵叭呢吽！

安靜！

給你買糖吃！”

那鵝精被掐住脖子，又被那雖然微弱卻十分純凈的靈力一沖，再加上那句莫名其妙的“買糖吃”，猛地一僵，兇悍的眼神褪去，變得有些茫然，甚至……還有點委屈？

它“嘎”了一聲，聲音低了許多，不再攻擊。

虞音驚魂未定地松開手，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那鵝精晃了晃腦袋，走到她身邊，用扁嘴巴輕輕啄了啄她的道袍，然后踱到院子角落，安安分外地趴下了，仿佛剛才那個兇神根本不是它。

全場寂靜。

林小豆目瞪口呆。

漢子張大了嘴。

只有門口被定住的婆娘，眼珠子轉得更急了。

虞音喘勻了氣，爬起來，小跑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把婆娘額頭上的符紙揭了下來，小聲道歉：“對、對不起啊大娘，手滑了……”那符紙一揭，婆娘“哎呦”一聲恢復了自由，看著角落那只變得無比溫順的大白鵝，拍著胸口，心有余悸。

漢子終于反應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降、降伏了！

真的降伏了！

多謝小道長！

多謝小道長！”

雖然過程有點離譜，但結果確是好的。

最終，虞音和林小豆得到了一籃子新鮮雞蛋、幾把翠綠的蔬菜、一小袋粗面，以及一頓無比扎實的飽飯 —— 雜糧饃管夠，甚至還有一小碟咸菜！

虞音吃得特別香，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臨走時，那只鵝精還湊過來，蹭了蹭虞音的腿。

虞音想了想，從懷里摸出幾粒早上小豆給她當零嘴、她沒舍得吃完的炒黃豆，放在了地上。

鵝精低頭啄食，發(fā)出滿意的“咕咕”聲。

回城的路上，林小豆看著師叔祖，心情復雜。

說他師叔祖厲害吧，符都能貼到路人臉上；說她不厲害吧，她居然能空手掐住鵝精（的脖子）還跟它講條件（用糖和豆子）？

“師叔祖，”他忍不住問，“您最后那一下……是怎么讓它聽話的？”

虞音舔了舔嘴角，還在回味饃的香味，聞言茫然地抬頭：“?。?br>
我就想著它太吵了，想讓它安靜點，順便……覺得它可能也餓了？”

林小豆：“……”好吧，又是靠首覺和吃貨的共鳴。

他嘆了口氣，隨即又振奮起來：“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有吃的了！

還能換點錢交入城稅！”

兩人提著來之不易的“酬勞”，終于走向那座高大的城門。

城門口貼著各式各樣的告示，熙熙攘攘。

虞音好奇地東張西望，忽然，她的目光被城墻拐角處一張嶄新的、蓋著朱紅大印的布告吸引了過去。

那布告周圍圍了不少人，正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王府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說是重金招攬能人異士…………嘖嘖，誰敢去?。?br>
攝政王殿下那脾氣…………可不是，聽說之前去了幾個和尚道士，都沒好下場……王府？”

“重金？”

這兩個詞像鉤子一樣，精準地鉤住了餓怕了的虞音和小豆。

兩人擠進人群，仰頭看向那布告。

布告行文嚴謹，措辭冰冷，大致意思是：攝政王府近期屢有異事，困擾殿下清靜，現廣招有道之士入府勘查解決。

若果有真才實學，能平息事端，賞黃金百兩，另有所求亦可酌情應允。

下面蓋著攝政王府的大印，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森森寒意。

黃金百兩！

虞音和小豆的眼睛瞬間首了，呼吸都急促起來。

那能買多少**子??！

不，那能讓他們一輩子都不愁**子了！

周圍人的議論還在繼續(xù)，充滿了畏懼和告誡。

“聽說王爺因為那位早逝的蘇小姐，心性越發(fā)……捉摸不定了……進去的人，非死即傷啊……這錢有命賺也得有命花……”林小豆聽著，興奮勁兒慢慢冷卻，臉上露出猶豫和害怕：“師叔祖，這……聽起來好危險。

王爺好像很不好惹……”虞音卻還盯著“黃金百兩”那幾個字，眼睛亮得驚人。

她摸了摸懷里那本《撿魂錄》，又感受了一下腰間玉佩傳來的微弱暖意。

師父說，下山歷練，自有緣法。

緣法=黃金百兩=很多很多**子。

她忽然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那張布告，語氣里帶著一種罕見的、被巨大食物**催生出的勇氣（或者說莽撞）：“小豆，你看！

師父說的緣法……它好像會發(f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