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透過冷院疏落的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凄清的光斑。

云芷早己起身，臉上那副駭人的面具貼合如初，分毫看不出昨夜曾被揭下過的痕跡。

她坐在鏡前，小桃正笨拙地試圖為她梳理一個符合世子妃身份的發(fā)髻。

“小姐…不，世子妃，”小桃改了口，手里捏著一把烏木梳，語氣仍帶著未消的郁氣，“咱們今日真要去給王爺王妃請安？

世子爺他…昨夜可是一宿都沒回來！”

銅鏡里，映出云芷平靜無波的眼眸。

“正因他沒回來，我們才更要去。”

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禮數(shù)不可廢。

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錯處。”

小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手下卻沒留神，扯到了云芷的頭發(fā)。

“嘶——”云芷輕輕吸了口氣。

“??！

奴婢該死！”

小桃嚇得手一抖，梳子差點掉落，臉上滿是惶恐。

在王府，下人有失，受罰是常事。

云芷卻只是抬手，自己按了按被扯痛的發(fā)根，緩聲道：“無妨，慢慢來就好。

日后在這府里，謹言慎行，凡事多看多聽少說話，記住了嗎？”

她的語氣沒有半分責(zé)備，反而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小桃愣愣地看著鏡中那雙沉靜的眼睛，心頭一暖，鼻尖又有些發(fā)酸。

她重重點頭：“嗯！

奴婢記住了！”

梳妝完畢，依舊是一身半新不舊的素凈衣裙，襯著那張“丑臉”，顯得愈發(fā)格格不入。

主仆二人出了冷院，一路朝著王府主院“錦泰堂”走去。

王府庭院深深，廊腰縵回，氣派非凡。

偶爾遇到些灑掃的下人或匆匆走過的丫鬟婆子，無不投來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神色，隨即又迅速低下頭，竊竊私語在他們經(jīng)過后如蚊蚋般響起。

“瞧見沒？

就是那位…” “嘖嘖，真是…難怪世子爺…” “聲音小點！

不要命了！”

云芷目不斜視，仿佛全然未聞。

小桃卻氣得漲紅了臉，恨不得沖上去與她們理論，卻被云芷一個眼神淡淡制止。

快到錦泰堂時，迎面走來一位衣著光鮮、頭戴珠翠的嬤嬤，身后跟著兩個小丫鬟，架勢十足。

那嬤嬤見到云芷，腳步一頓，目光在她臉上一掃，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這才敷衍地行了個禮：“老奴給世子妃請安。

王妃娘娘己起身了，世子妃稍候，容老奴進去通傳一聲?！?br>
語氣平板，毫無敬意。

小桃忍不住開口：“這位嬤嬤，世子妃來給王妃請安，乃是孝道，為何還要等候通傳？”

她記得在江南家中，小姐給夫人請安是從不需等的。

那嬤嬤眼皮一翻，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姑娘是新來的吧？

王府有王府的規(guī)矩。

便是王爺來了，娘娘若未梳洗妥當(dāng)，也是要等的。

更何況…”她話鋒一頓，意有所指地又瞥了云芷一眼，“娘娘昨日受了些驚擾，夜里歇得不安穩(wěn)，今早起得晚些也是常理。”

這話分明是在暗指昨日蕭煜嘔吐離席之事，乃是由云芷引起。

小桃氣得渾身發(fā)抖，還要爭辯，云芷卻己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

“有勞嬤嬤通傳?！?br>
云芷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柔順，仿佛聽不出絲毫刁難，“我們在此等候便是?！?br>
那嬤嬤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覺無趣，哼了一聲，扭身進去了。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嬤嬤才慢悠悠地出來：“王妃娘娘傳世子妃進去?！?br>
錦泰堂內(nèi)熏香裊裊，布置得富麗堂皇卻又不失雅致。

靖王妃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捧一盞香茗，慢慢撇著浮沫。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常服，更顯得雍容華貴，神色淡漠。

云芷上前，依足禮數(shù)，盈盈下拜：“兒媳給母妃請安，愿母妃萬福金安?！?br>
王妃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慢條斯理地飲了口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起來吧?！?br>
“謝母妃?！?br>
云芷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姿態(tài)恭順。

“昨夜歇得可好？”

王妃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母妃，一切都好?！?br>
云芷輕聲應(yīng)答。

“嗯?！?br>
王妃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那半張臉上停留得尤其久，“王府規(guī)矩多，不比你們江南小門小戶，日后行事說話，都需謹記自己的身份，莫要行差踏錯，失了靖王府的體面?！?br>
“兒媳謹遵母妃教誨?！?br>
“煜兒年紀輕，性子是跳脫了些，你既嫁與他為妻，便當(dāng)賢良大度，多多體諒，恪盡婦道，莫要因些小事心生怨懟，徒惹是非?！?br>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將蕭煜昨夜失禮的責(zé)任，輕飄飄地推到了云芷“不夠大度”上。

云芷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fā)恭謹：“是，兒媳明白。

世子爺…自有他的道理。”

王妃對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似乎還算滿意，語氣緩和了些許：“你明白就好。

既入了府，便安心住下。

一應(yīng)份例，自有管事嬤嬤發(fā)放與你。

若無要緊事，不必日日過來請安，在自己院里抄抄女戒、讀讀佛經(jīng)，靜靜心也是好的。”

這話便是暗示她無事少出來走動，免得礙眼。

“是?！?br>
云芷再次應(yīng)下。

又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江南風(fēng)物、家中情況，王妃便露出了倦色，打發(fā)她回去了。

走出錦泰堂，小桃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憤憤道：“世子妃！

王妃她…她明明就是偏袒世子爺！

還有那個嬤嬤，狗眼看人低！”

云芷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小桃，隔墻有耳。

在這府里，心里明白就好，嘴上要有個把門的?！?br>
小桃立刻噤聲，警惕地看了看西周，乖乖閉上了嘴。

主仆二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經(jīng)過一處假山流水環(huán)繞的花園時，卻聽到一陣銀鈴般的說笑聲傳來。

只見不遠處的水榭中，幾位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正圍坐在一起品茶說笑，皆是容貌姣好，珠環(huán)翠繞。

她們顯然是王府中的女眷，或許是蕭煜的姐妹，或許是其他房的嬸嬸姨娘。

其中一位穿著鵝黃衣裙、容貌嬌媚的女子眼尖，率先看到了云芷，她用團扇掩著嘴，對身旁一位綠衣女子低語了幾句，那綠衣女子立刻轉(zhuǎn)頭望來，目光在云芷臉上一轉(zhuǎn)，隨即毫不客氣地“噗嗤”笑出了聲。

“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新嫂嫂過來了?！?br>
那綠衣女子揚聲笑道，語氣里滿是奚落，“嫂嫂昨日辛苦了，怎的不多歇歇，這么早就出來走動？”

那鵝黃衣裙的女子故作嗔怪地拉了她一下：“三妹，休得無禮?！?br>
說罷，又轉(zhuǎn)向云芷，笑容溫婉，眼神卻帶著打量，“這位便是云芷姐姐吧？

我是母妃娘家的內(nèi)侄女，姓柳，名依依，暫居府中。

姐姐昨日受驚了，快些過來坐坐，喝杯熱茶壓壓驚吧?！?br>
這話看似體貼，實則句句都在戳人心肺，提醒著昨日之辱。

小桃氣得眼睛都紅了，緊緊攥著拳頭。

云芷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水榭中的眾人，最后落在柳依依看似友善的臉上，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多謝柳姑娘好意。

只是剛從未妃處請安出來，有些疲累，就不打擾各位妹妹雅興了。”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不卑不亢，應(yīng)對得體，竟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那綠衣女子（三小姐）見她如此淡定，仿佛一拳打在空處，頓覺無趣，撇撇嘴嘀咕道：“嘁，沒意思…”柳依依眼底也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更深：“既然如此，那姐姐快回去好生歇著吧。

若是院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盡管遣人來告訴我，王爺和王妃事務(wù)繁忙，這些瑣事，我或可幫襯一二?！?br>
這話己是隱隱在炫耀自己在王府中的地位和臉面了。

“多謝。”

云芷再次淡淡一笑，轉(zhuǎn)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走出不遠，還能隱約聽到身后傳來的譏笑聲： “依依姐，你理她作甚？

平白降低了身份…” “就是，瞧她那樣子，嚇死人了…” “也不知世子哥哥回來見了，會不會又…”小桃聽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低聲道：“世子妃，她們…她們太過分了！”

云芷卻恍若未聞，她的目光被不遠處回廊拐角處一閃而過的玄色衣角吸引。

那衣角的紋路，似乎是蟒紋？

在這王府中，能穿蟒紋的，除了王爺，便只有…那位神秘的三爺蕭衍。

他剛才在哪里？

看到了多少？

云芷心下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輕拍了拍小桃的手背：“些閑言碎語，傷不了人。

記住我們該做的事?！?br>
她的平靜感染了小桃，小桃用力擦掉眼淚，重重點頭：“嗯！

奴婢記住了！”

回到冷院，云芷借口要靜心抄經(jīng)，打發(fā)小桃去廚房領(lǐng)取份例飯食。

支開小桃后，她閂上門，走到窗邊書案前。

案上放著幾本嶄新的佛經(jīng)和筆墨紙硯，應(yīng)是王妃方才命人送來的。

她并未翻閱佛經(jīng)，而是鋪開一張宣紙，磨墨蘸筆，略一沉吟，開始憑記憶緩緩繪制一幅草圖。

筆尖流暢，勾勒出亭臺樓閣、院落布局。

正是她昨日花轎行進和今日清晨行走過的路線，以及沿途注意到的主要建筑方位。

她的記性極好，幾乎過目不忘。

很快，一幅簡易卻關(guān)鍵的靖王府局部地圖便躍然紙上。

尤其著重標注了通往王府深處那片守衛(wèi)明顯更加森嚴區(qū)域的路徑。

畫到最后一筆時，她的筆尖微微一頓。

昨夜那個悄然隱去的黑影…今日回廊那玄色的衣角…這位深居簡出的三爺蕭衍，似乎對她這位新來的“丑侄媳”，過于關(guān)注了些。

這關(guān)注，是善意，還是惡意？

她垂下眼眸，看著紙上未干的墨跡，眼神變得愈發(fā)幽深。

這座王府，果然比她想象的，還要水深。

而她的探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