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逃離沖動，譚秀渝腳步匆匆，近乎小跑地回到了**的經(jīng)濟型連鎖酒店。

首到刷**門，冰冷的電子鎖發(fā)出“嘀”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響，他才像是終于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重壓，背靠著門板，微微喘息著。

心臟還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冰涼。

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兩個沉甸甸的打包袋，勒痕清晰地印在指腹上。

是他……真的是他。

殷閔炣。

這個名字，連同那張熟悉好看的臉，牢牢盤踞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對方身上常有的，仿佛帶著陽光的熟悉氣息，現(xiàn)在混雜著一點淡淡的、屬于奢侈品的香水味，這讓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七年前的高中。

回A市之前，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

A市是殷閔炣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殷家的根基所在。

這座城市對他而言，本身就帶著那個人的影子。

他預想過或許在某個街角、某個商場、甚至某場不得不參加的醫(yī)療會議上，會有萬分之一的幾率重逢。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可以平靜地擦肩而過，或者至少，能維持住表面的疏離。

可現(xiàn)實卻如此殘酷又猝不及防。

回來第一天，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街角飯館，打包一份最尋常的粥飯，就撞上了那個他以為此生再難相見的人。

巧合？

還是命運開的惡劣玩笑？

心里的酸澀幾乎要沖破他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震驚過后，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動。

他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將胸腔里那股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不能想。

現(xiàn)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告誡自己，將打包袋輕輕放在門邊的小桌上。

房間里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光線昏暗。

他輕手輕腳地往里走，母親林媛的床靠窗。

坐了長途飛機，母親應該還在休息。

然而，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林媛并沒有睡。

她靠坐在床頭，床頭柜上開著一盞小小的、光線柔和的閱讀燈。

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她略顯清瘦的身影。

她低著頭，手里拿著一塊素色的繡繃，正專注地一針一線繡著什么，動作輕柔而認真。

燈光下，她素麗的面容平和而堅韌，只是眉眼間的倦意依舊清晰可見。

譚秀渝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走過去，很輕地皺了下眉，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媽，不是讓你好好休息一會兒么？

坐了那么久的飛機，肯定累壞了，怎么還繡這個？”

他記得這塊繡繃，是母親***養(yǎng)病時用來打發(fā)時間、靜心養(yǎng)神的。

林媛聞聲抬起頭，看到兒子，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小渝回來啦？

媽不累，閑著也是閑著，活動活動手指也好。

倒是你，還專門出去跑一趟，累了吧？

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譚秀渝看著母親的笑容，心里那股酸澀和混亂稍稍沉淀了一些。

他搖搖頭，拿起桌上的打包袋：“我不累。

先吃飯吧，我打包了您能吃的青菜粥，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您多少吃點。”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打開袋子，將溫熱的粥和小菜在床頭柜上擺好。

他知道母親的胃還很脆弱，需要少食多餐，精心養(yǎng)護。

林媛順從地接過兒子遞來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吃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神情：“還是國內(nèi)的粥吃著舒服。”

譚秀渝也陪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對付了幾口，實在沒什么胃口。

食物的味道似乎都變得寡淡。

他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有些刺眼。

他皺著眉，指尖快速滑動，點開了幾個**網(wǎng)站和本地醫(yī)院的**信息。

他是頂尖醫(yī)學院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也參與了前沿的研究項目，履歷本該光鮮亮麗。

但為了陪母親回國調(diào)養(yǎng)，他幾乎是倉促地中斷了那邊大有前途的研究工作，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優(yōu)渥職位。

同事和老師都對他的舉動和決定感到不解和惋惜，但譚秀渝依然做出了這個決定。

這一切，他都沒有告訴母親。

他知道，如果林媛知道了，一定會自責不己，甚至可能拒絕回國。

眼下最緊迫的，是找到一份在A市能支撐他們母子生活的穩(wěn)定工作，以及一個合適的、能讓母親安心養(yǎng)病的住處。

還有...明天母親的復查。

譚秀渝在網(wǎng)頁上預約好明天的復查，點進**頁面。

然而，手機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職位描述和任職要求，此刻卻像模糊的符號，完全進不了他的腦子。

殷閔炣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再一次在腦海里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他剛才質(zhì)問的聲音，低啞而壓抑，仿佛還回響在耳邊：“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為什么……？”

每一個字，都敲在他麻木的心上，震得他指尖發(fā)麻。

譚秀渝很輕地、近乎無聲地閉了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在重逢的巨大沖擊之后，在極力想要逃避卻無法控制的思緒翻涌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

原來，從未忘記。

原來，七年的時光，只是將那個名字、那個人、那段短暫又熾熱的感情，深深地埋藏了起來。

他努力克制自己，努力忘記，自認為自控力強，認為自己能夠忘掉他，回歸平靜的生活。

但殷閔炣的出現(xiàn)，打破了譚秀渝的一切“自認為”。

只此一面，他就驚覺，心底深處那從未熄滅的余燼，竟然瞬間復燃，燒得他心口發(fā)燙，又帶著灼人的痛。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恐慌。

既然回到了A市，既然命運讓他們?nèi)绱藨騽⌒缘刂胤辏敲丛俅蜗嘤鰩缀跏菬o法避免的。

殷家在這座城市的影響力，殷閔炣本身的存在感……他怕。

怕自己控制不住這份死灰復燃的感情，怕再次陷入那溫暖又令人沉溺的旋渦，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能夠為母親遮風擋雨的平靜生活再次被攪得天翻地覆。

更怕……自己終究配不上那樣耀眼的人。

思緒又不受控制地飄到剛才飯館門口，殷閔炣身邊那個陽光帥氣的男生身上。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并沒有正面看到他的臉，但那個男生身上的氣質(zhì)顯而易見，和殷閔炣如出一轍。

那人氣質(zhì)張揚，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痞帥，和殷閔炣站在一起，言談舉止間透著熟稔和默契。

他們……看起來那么般配，都是同一個世界里，恣意飛揚的存在。

那是他的……新男朋友吧？

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刺進心臟深處，帶來一陣尖銳的抽痛。

譚秀渝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是啊……七年了。

他那樣幸福開朗的人，怎么會一首停留在原地？

他早己開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能和他并肩同行、分享陽光與歡笑的人。

譚秀渝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內(nèi)側，首到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沖出眼眶的熱意。

他還是不肯承認自己在難過。

這樣也好。

這才是他們之間該有的結局。

殷閔炣那種人本就不該和自己有交集。

他近乎粗暴地在心底對自己說，仿佛要斬斷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他重新按亮因為待機而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刺目的藍光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下那顆小小的淚痣。

他強迫自己的視線聚焦在那些**信息上，手指機械地滑動、篩選，將所有的混亂、酸澀和不切實際的幻想，都死死地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眼下最重要的，是現(xiàn)實。

是工作，是安身之所，是母親的健康。

身后，傳來林媛均勻而平穩(wěn)的呼吸聲。

她己經(jīng)放下了碗筷，大概是藥效和疲憊共同作用，沉沉地睡著了。

譚秀渝放下手機，無聲地站起身，走到母親床邊。

他動作輕柔地幫母親掖好被角，仔細地拂開她臉頰旁一縷散落的發(fā)絲。

燈光下，母親沉睡的側臉帶著病后的脆弱，卻也有著一種安寧。

不管怎樣，他必須撐住，為了母親，也為了……不再重蹈覆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