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順著莉婭的目光望去，只見斜對面的陰影里，坐著一個穿深灰色風(fēng)衣的男人。

男人戴著寬檐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手——手腕上纏著一條銀色的鏈子，鏈子末端墜著個小巧的金屬墜子，形狀像極了艾文那支黃銅哨子上的扭曲花紋。

“別回頭，正常說話?！?br>
莉婭的聲音壓得很輕，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艾文的胳膊，“他從我們上船就跟著，眼神一首沒離開過你脖子上的哨子。”

艾文心里一緊，下意識地想把哨子往衣領(lǐng)里塞，卻被莉婭用眼神制止了。

他強裝鎮(zhèn)定，拿起身邊的水壺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仍在留意那個男人——對方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可艾文總覺得，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毒蛇的信子，黏膩又危險。

“姐姐，他會不會是沖著哨子來的？”

艾文壓低聲音問，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他想起在貝克蘭德時，那些被哨子驅(qū)散的黑影，又想起莉婭說的“不干凈的東西”，心臟不由得往下沉。

莉婭沒有立刻回答，她悄悄從行李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后里面是幾根細細的銀線——那是她以前在紡織廠偷偷攢下的，據(jù)說銀器能驅(qū)散邪祟。

“不管他是誰，我們都得小心?！?br>
她把銀線纏在艾文的手腕上，又給自己纏了一根，“晚上別睡太沉，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接下來的兩天，那個穿灰風(fēng)衣的男人始終沒離開三等艙。

他很少說話，也很少起身，每天只買一塊黑麥面包和一壺水，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可艾文和莉婭都清楚，他從未放松過對他們的監(jiān)視——有時艾文去甲板透氣，會看到男人站在船舷的另一頭，背對著他，可那截銀色鏈子卻總朝著他的方向；有時莉婭去打水，會撞見男人正好從水房出來，擦肩而過時，她聞到對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腥氣，像海水混著鐵銹的味道。

第三天傍晚，海上突然起了風(fēng)。

狂風(fēng)卷著海浪拍打著船身，“海鷗號”開始劇烈搖晃，艙里的人紛紛扶著桌椅穩(wěn)住身體，尖叫聲和咒罵聲此起彼伏。

艾文緊緊抓著窗邊的欄桿，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晃出來了。

“艾文，抓緊我！”

莉婭伸手抱住他，目光卻突然凝固在斜前方——那個穿灰風(fēng)衣的男人竟然站了起來，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wěn)，絲毫不受船身搖晃的影響，寬檐帽下的陰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不好，他要過來了！”

莉婭迅速從行李里翻出那把用來縫補的剪刀，緊緊握在手里，“你把哨子拿出來，要是他敢動手，就吹響它！”

艾文顫抖著摸出黃銅哨子，指尖剛碰到哨身，就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溫?zé)帷驮谪惪颂m德時驅(qū)散黑影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他把哨子含在嘴里，眼睛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男人。

男人在他們面前站定，海風(fēng)從艙門的縫隙里灌進來，吹起他的風(fēng)衣下擺，露出腰間別著的一把短刀。

他緩緩抬起頭，帽檐下的臉終于露了出來——那是一張布滿疤痕的臉，左眼角到下頜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撕裂過，右眼則戴著一個銀色的眼罩，眼罩上刻著和他手腕鏈子一樣的花紋。

“諾蘭家的孩子，”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把‘蝕影哨’交出來，我可以放你們走?！?br>
“蝕影哨？”

艾文愣住了，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這不是南**來的幸運哨嗎？

你到底是誰？”

男人冷笑一聲，伸手想抓艾文脖子上的哨子，莉婭立刻舉起剪刀擋在前面：“別碰他！

你說的‘蝕影哨’是什么？

和那些黑影有關(guān)嗎？”

“黑影？”

男人的眼神變了變，似乎有些意外，“看來你們己經(jīng)見過‘蝕影’了。”

他收回手，靠在旁邊的桌角上，語氣緩和了些，“我叫凱恩，是‘守序者’的人。

‘蝕影哨’是我們教派的圣物，能驅(qū)散‘蝕影’，也能吸引‘蝕影’——你們在貝克蘭德遇到的黑影，就是被哨子的力量引過去的?！?br>
艾文和莉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原來那些黑影不是偶然出現(xiàn)，而是被這哨子吸引來的？

那水手說的“帶來好運”，根本就是謊言！

“既然是你們的圣物，為什么會在一個水手手里？”

莉婭追問，手里的剪刀卻沒放下，“你又為什么要跟著我們？”

凱恩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里帶著一絲憤怒：“三個月前，我們教派的**被‘無面者’偷襲，‘蝕影哨’被搶走了。

我追查了三個月，才知道哨子被一個水手買走，又轉(zhuǎn)賣給了你。

至于跟著你們……”他看向艾文，眼神復(fù)雜，“這哨子認(rèn)主，一旦有活人用它驅(qū)散過‘蝕影’，就會和使用者的靈體綁定。

現(xiàn)在除了你，沒人能發(fā)揮它的力量，‘無面者’肯定也在找你，我跟著你們，是為了保護你們?！?br>
“無面者？”

艾文皺起眉頭，“那是什么？”

“一群靠掠奪圣物為生的瘋子，”凱恩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抓了很多用過圣物的人，把他們的靈體抽出來，用來強化自己的力量。

你們在貝克蘭德遇到的‘蝕影’，就是他們用被抽離的靈體煉制的。”

莉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想起三年前“蒼白之災(zāi)”時，街頭那些突然失去意識、最后變成干尸的人——難道那些人都是被“無面者”抽走了靈體？

就在這時，船身突然劇烈搖晃了一下，艙頂?shù)拿河蜔簟斑旬?dāng)”一聲掉在地上，火焰瞬間蔓延開來。

尖叫聲此起彼伏，人們紛紛朝著艙門跑去，混亂中，有人撞到了凱恩，他腰間的短刀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不好，火要燒過來了！”

莉婭拉著艾文站起來，“我們快上甲板！”

凱恩撿起短刀，快步跟在他們身后：“跟我來，我知道一條近路！”

三人跟著擁擠的人群往艙外跑，火焰己經(jīng)燒到了過道，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凱恩在前面帶路，七拐八繞地穿過一個狹窄的儲物間，推開一扇生銹的鐵門，終于來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同樣一片混亂，船員們正在拼命滅火，海浪拍打著船身，把不少人晃得東倒西歪。

凱恩指著船尾的救生艇：“快，我們?nèi)ツ抢铮?br>
‘無面者’的人肯定在船上，火是他們放的，想趁亂抓艾文！”

艾文和莉婭跟著凱恩往船尾跑，剛跑沒幾步，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奇怪的笑聲——那笑聲尖銳又刺耳，像是用金屬摩擦出來的。

他們回頭一看，只見幾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正站在甲板中央，斗篷下伸出的手蒼白又干癟，指尖泛著青黑色的光。

“是‘無面者’！”

凱恩臉色一變，拔出短刀擋在艾文和莉婭面前，“你們快上救生艇，我來擋住他們！”

“不行，我們不能丟下你！”

艾文抓緊手里的黃銅哨子，“我能用哨子驅(qū)散他們！”

“別傻了！”

凱恩大喊，“你現(xiàn)在的力量只能驅(qū)散‘蝕影’，對付不了‘無面者’本體！

快走！”

就在這時，一個“無面者”突然撲了過來，青黑色的指尖首刺艾文的胸口。

莉婭眼疾手快，一把推開艾文，自己卻被對方的指尖劃到了胳膊——一道青黑色的痕跡瞬間出現(xiàn)在她的手臂上，像藤蔓一樣迅速蔓延。

“姐姐！”

艾文大喊，想沖過去，卻被凱恩拉住了。

“別過去！

那是‘蝕毒’，碰到就會被抽走靈體！”

凱恩揮刀砍向那個“無面者”，短刀劃過對方的斗篷，露出里面一張沒有五官的臉——那臉光滑得像一塊蠟，只有嘴角咧開一道詭異的口子。

艾文看著莉婭手臂上的青黑色痕跡越來越深，心里又急又怒。

他想起脖子上的哨子，想起之前驅(qū)散“蝕影”時的感覺，毫不猶豫地把哨子塞進嘴里，用盡全身力氣吹響。

“嘀——！”

哨聲穿透混亂的喧囂，帶著一種奇異的頻率在甲板上回蕩。

這一次，哨身的花紋突然亮起淡淡的金光，那些撲過來的“無面者”像是被燙到一樣，紛紛后退，斗篷下傳來一陣痛苦的嘶鳴。

莉婭手臂上的“蝕毒”也停止了蔓延，青黑色的痕跡開始慢慢變淡。

“有用！”

艾文驚喜地喊道，正要再次吹響哨子，卻感覺喉嚨一陣刺痛——哨子的金光越來越亮，像是要吸走他身體里的力量。

“別吹了！

你會被哨子吸干靈體的！”

凱恩大喊著沖過來，一把奪下艾文手里的哨子，“快上救生艇，現(xiàn)在是唯一的機會！”

艾文看著凱恩手里的哨子，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莉婭，終于點了點頭。

三人跌跌撞撞地跑上救生艇，凱恩用力推開救生艇，任由它順著海浪漂向遠方。

甲板上的“無面者”己經(jīng)恢復(fù)了過來，正朝著救生艇的方向追來，可海浪越來越大，把救生艇推得越來越遠。

艾文趴在救生艇邊緣，看著“海鷗號”的輪廓漸漸變小，心里卻充滿了疑問——凱恩說的“守序者”到底是什么教派？

“蝕影哨”還有多少秘密？

莉婭手臂上的“蝕毒”雖然變淡了，卻沒有完全消失，以后還會復(fù)發(fā)嗎？

莉婭靠在艾文身邊，虛弱地笑了笑：“別擔(dān)心，我們……我們還活著，這就夠了?！?br>
她抬起沒受傷的手，摸了摸艾文的頭發(fā)，“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危險，我們都要一起面對，好不好？”

艾文點點頭，緊緊握住莉婭的手。

凱恩坐在救生艇的另一端，正低頭擦拭著那支黃銅哨子，銀色的鏈子在陽光下閃爍，和哨身的花紋相映成趣。

海風(fēng)帶著咸濕的氣息吹在臉上，遠處的海平面上，夕陽正緩緩落下，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紅。

艾文知道，他們雖然暫時擺脫了“無面者”的追殺，可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西**還在遠方，“守序者”和“無面者”的糾葛、“蝕影哨”的秘密、莉婭手臂上的“蝕毒”，還有三年前“蒼白之災(zāi)”的真相……無數(shù)的謎團像一張網(wǎng)，正慢慢籠罩在他們姐弟倆的身上。

但他沒有害怕。

因為他身邊有莉婭，有能保護他們的哨子，還有暫時站在他們這邊的凱恩。

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就一定能解開所有謎團，找到真正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救生艇在海面上緩緩漂著，朝著西**的方向，朝著未知的未來，慢慢前行。

而那支黃銅哨子，被凱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絲絨盒子里，哨身的花紋偶爾閃過一絲微光，像是在預(yù)示著即將到來的冒險與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