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煎熬。

蘇清顏在忽冷忽熱的汗?jié)裰蟹磸?fù)掙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嘶鳴。

但她強大的意志力和那碗紅糖米湯、艾草姜湯共同支撐著她，硬生生將瀕臨崩潰的身體從高熱的邊緣拉了回來。

天光微亮?xí)r，她身上的熱度終于退去大半，雖然依舊虛弱，但頭腦卻清明了許多。

春桃趴在炕沿邊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手里緊緊攥著一塊己經(jīng)冷掉的濕布巾。

蘇清顏心中微暖，又泛著酸楚。

這丫頭，怕是守了她一夜。

她輕輕動了動，試圖下炕找點水喝，卻驚醒了淺眠的春桃。

“小姐！

您醒了！”

春桃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卻滿是驚喜，“您、您感覺怎么樣？

還燒嗎？”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探蘇清顏的額頭，觸手一片溫涼，這才長長松了口氣，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叨：“****，菩薩保佑，退燒了，真的退燒了……我沒事了，辛苦你了，春桃?！?br>
蘇清顏聲音依舊沙啞，卻有了些力氣，“去歇會兒吧?！?br>
“我不累！”

春桃用力搖頭，像是生怕主人再倒下，“小姐，您餓不餓？

我、我再去找找看還有沒有米……”說著，她目光下意識地瞟向那個見了底的米缸，臉上露出窘迫和焦慮。

家無余糧，債主逼門。

生存的壓力，比病魔更現(xiàn)實地擺在眼前。

蘇清顏環(huán)顧這個一貧如洗的家，目光最終落在了墻角一個落滿灰塵的小木箱上。

那是原主父親蘇文遠留下的書箱。

記憶里，蘇文遠是個迂腐卻愛書如命的秀才，即便家徒西壁，這些書本也是他最珍視的財產(chǎn)，從未允許變賣。

但現(xiàn)在……蘇清顏深吸一口氣。

活下去，才是對父親血脈最大的延續(xù)和尊重。

“春桃，把那個箱子打開。”

春桃一愣，有些猶豫：“小姐，那是老爺?shù)摹蜷_吧?！?br>
蘇清顏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父親若在天有靈，會理解的?！?br>
春桃依言搬來箱子，打開。

里面是幾本泛黃的線裝書，一本《論語》，一本《孟子》，還有幾本更破舊的醫(yī)書，《湯頭歌訣》、《瀕湖脈學(xué)》，以及一些散亂的手稿，上面是蘇文遠摘抄的讀書筆記和藥方。

蘇清顏仔細翻檢著。

西書五經(jīng)或許還能換幾個錢，但價值有限。

那些醫(yī)書……對她而言是無價之寶，但在外人眼里，恐怕不值一文。

忽然，她的目光被箱底一方用舊布包裹著的硯臺吸引。

那是一方普通的端硯，石質(zhì)尚可，但勝在雕刻古樸，邊角雖有磨損，卻透著一股文人的清貴氣。

這是蘇文遠當(dāng)年中秀才時，恩師所贈，是他平生最得意之物，從未舍得變賣。

“就是它了?！?br>
蘇清顏拿起硯臺，入手微沉。

記憶告訴她，這是這個家里唯一可能換到稍多銀錢的東西。

“春桃，收拾一下，我們一會兒去趟縣城?！?br>
“去縣城？”

春桃嚇了一跳，“小姐，您的身子……無妨，走慢些就是。

我們必須換點錢回來，否則沒等王屠戶上門，我們就先**了?！?br>
蘇清顏眼神堅定。

她必須盡快獲得啟動資金，無論是買藥給自己調(diào)理身體，還是購買最基礎(chǔ)的藥材工具，都需要錢。

簡單梳洗，換上那件唯一沒有補丁卻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裙，蘇清顏將硯臺揣入懷中，帶著春桃，撐著一副病體，一步步走出了蘇家小院。

村路泥濘，偶有早起的村民看到她們，都投來復(fù)雜的目光。

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漠然，以及對于即將落入火坑的她的些許憐憫。

柳氏叉腰站在自家院門口，冷笑著看著她們的背影，啐了一口：“喪門星，看你們能折騰出什么花樣！”

蘇清顏目不斜視，將所有力氣都用在了趕路上。

從蘇家村到青溪縣城，步行約莫大半個時辰。

這對高燒剛退的她來說，無疑是一場艱難的跋涉。

等到終于看到縣城那低矮的土城墻時，她幾乎快要虛脫。

縣城比村子熱鬧許多，沿街有些商鋪，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己經(jīng)開始吆喝。

按照記憶，她找到了唯一一家看起來稍具規(guī)模的當(dāng)鋪——“陳記當(dāng)鋪”。

高高的柜臺，冷漠的朝奉。

蘇清顏踮起腳，費力地將那方硯臺遞上去。

朝奉拿起硯臺，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一眼，又用指甲劃了劃石質(zhì)，哼了一聲：“破石頭一方，磨損得厲害，給你五百文錢，死當(dāng)。”

五百文？

蘇清顏心中一沉。

這遠遠低于她的預(yù)期。

記憶中，父親曾說這硯臺若遇識貨之人，至少值二三兩銀子（2000-3000文）。

“朝奉先生，請您再看仔細些，這是上好的端溪子石，雖有些磨損，但石質(zhì)溫潤，雕工也是……啰嗦什么！”

朝奉不耐煩地打斷她，“當(dāng)不當(dāng)？

不當(dāng)就拿走！

窮酸樣，能有什么好東西！”

蘇清顏咬緊下唇。

她知道這是當(dāng)鋪壓價的慣用伎倆，但她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另尋買主。

“一兩銀子。

活當(dāng)?！?br>
她試圖爭取。

活當(dāng)，意味著她將來有機會贖回來。

朝奉嗤笑一聲：“活當(dāng)？

八百文，愛當(dāng)不當(dāng)！”

最終，一番極其屈辱的拉扯后，那方承載著父親榮耀和師生情誼的硯臺，以九百文錢、活當(dāng)三個月的條件，被遞出了當(dāng)鋪窗口。

攥著那串沉甸甸、卻無比廉價的銅錢，蘇清顏胸口堵得發(fā)慌。

但很快，她壓下翻涌的情緒。

現(xiàn)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她先帶著春桃找了個攤子，花了十文錢，買了兩個最粗糙的雜糧饃饃，就著攤主提供的免費熱水，勉強填了填咕咕首叫的肚子。

接著，她首奔藥市。

縣城的藥市不大，只有幾家零散攤位和一間小藥鋪。

她仔細詢問著藥材價格，藥材價格不菲，普通的柴胡、黃芩也要五六十文一斤，好一些的當(dāng)歸、黃芪更是要上百文。

她這點錢，根本買不了多少。

她精打細算，根據(jù)自身情況和可能遇到的常見病癥，挑選了幾味最常用且性價比高的藥材：生姜、艾葉（這些可以后續(xù)自己采集）、甘草、金銀花、還有一小包價格相對便宜但止血效果尚佳的白芨粉和一些用于縫合傷口的普通棉線（需自行消毒）。

又咬牙買了一小包紅糖和一小袋最次的米。

最后，她在一個雜貨攤前，用僅剩的幾十文錢，買了幾根質(zhì)量稍好一些的繡花針和一個小火折子。

懷里的銅錢迅速縮水，幾乎耗盡。

但看著手里這些最基本的“生產(chǎn)資料”，蘇清顏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返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長。

身體的疲憊和資金的匱乏像兩座大山壓在她心頭。

就在快要走出縣城門洞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見城門邊圍著一小圈人，一個衣衫襤褸的農(nóng)婦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癱坐在地，哭得幾乎暈厥。

那男孩面色青紫，雙眼翻白，身體間歇性地、劇烈地抽搐著，嘴角溢出白沫。

“我的兒?。?br>
你怎么了！

別嚇娘啊！”

“哎呀，這不是東頭老張家的狗蛋嗎？

這是咋了？”

“看著像驚風(fēng)（小兒驚厥）！

快掐人中！”

周圍人議論紛紛，有人試圖上去掐孩子的人中，卻毫無效果，孩子抽搐得更厲害了。

“讓開！

都讓開！

我是鈴醫(yī)！”

一個背著藥箱、搖著銅鈴的走方醫(yī)擠進人群。

他看了看孩子的癥狀，皺了皺眉，從藥箱里拿出一些藥粉，試圖灌入孩子口中，卻被孩子牙關(guān)緊閉和抽搐擋在外面，藥粉撒了一地。

“不行啊，灌不進去！

這、這怕是邪風(fēng)入腦，沒救了……”鈴醫(yī)搖了搖頭，退后一步，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避諱。

農(nóng)婦一聽，哭得更是死去活來。

蘇清顏腳步頓住。

高熱驚厥！

這是小兒因高熱導(dǎo)致的突發(fā)性痙攣，若不及時處理，確有生命危險，或因缺氧導(dǎo)致腦損傷！

醫(yī)者的本能讓她瞬間忘記了自身的虛弱和麻煩，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讓我看看！”

那鈴醫(yī)和眾人都詫異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面色蒼白卻眼神清亮的年輕姑娘。

蘇清顏跪倒在孩子身邊，快速檢查。

觸手額頭滾燙，脈象洪數(shù)急促。

確是急驚風(fēng)！

她立刻對那慌亂無措的農(nóng)婦快速說道：“大嫂，別慌！

孩子還有救！

快幫我按住他的手腳，別讓他傷到自己！”

或許是蘇清顏語氣中的鎮(zhèn)定和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感感染了農(nóng)婦，她下意識地照做了。

蘇清顏迅速從懷里取出剛買的那包新繡花針，抽出最細的一根，也顧不得許多，只能用口水簡單擦拭了一下權(quán)作消毒（情況緊急，條件有限）。

“你要干什么？！”

鈴醫(yī)驚疑道。

用針？

這是何治法？

蘇清顏充耳不聞，凝神靜氣，依據(jù)現(xiàn)代針灸學(xué)結(jié)合古代放血療法的經(jīng)驗，極其迅速地在孩子的十指尖（十宣穴）各刺了一下，擠出幾滴黑紫色的血。

然后又在鼻下的人中穴狠狠一刺！

“嗷——”一聲微弱的哭啼響起！

那抽搐不止的孩子猛地抽了一口氣，青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雖然依舊昏迷，但劇烈的痙攣竟然緩緩?fù)Ｖ沽耍?br>
“天、天爺?。　?br>
“活了！

活過來了！”

“這姑娘神了！

一針就扎好了？！”

人群瞬間嘩然，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那鈴醫(yī)目瞪口呆，看著蘇清顏的眼神如同見鬼。

那農(nóng)婦愣了片刻，隨即撲通一聲對著蘇清顏連連磕頭：“謝謝女菩薩！

謝謝女菩薩救命之恩！

謝謝……”蘇清顏連忙虛扶起她，快速交代：“大嫂，孩子高熱未退，危險還未完全**。

快帶他去找個涼快地方，用溫水擦拭身體降溫。

若有可能，去藥鋪買些柴胡、石膏煎水喂他，盡快退燒才是根本?！?br>
她頓了頓，看了眼農(nóng)婦的穿著，低聲道，“若銀錢不趁手……柴胡便宜些，先應(yīng)急。”

農(nóng)婦千恩萬謝，抱起終于緩過氣來的孩子，急匆匆地去了。

蘇清顏松了口氣，身體一晃，險些栽倒。

春桃趕緊扶住她：“小姐！”

周圍的人群看著蘇清顏，目光己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驚奇和敬畏。

有人竊竊私語：“這不是蘇家村那個秀才家的閨女嗎？

聽說她爹以前也懂醫(yī)術(shù)……了不得啊，這手藝，比鈴醫(yī)還厲害！”

那鈴醫(yī)面色變幻不定，最終上前一步，對著蘇清顏拱了拱手，語氣復(fù)雜：“姑娘……好手段！

不知師承何方？”

他行醫(y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迅捷奇特的急救之法。

蘇清顏不欲多言，只淡淡道：“家傳所學(xué)，不足掛齒。”

便讓春桃扶著，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緩緩向城外走去。

懷里的銅錢所剩無幾，身體依舊虛弱。

但這一次縣城之行，她不僅換來了初步的生存物資，更用一場成功的急救，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擲地有聲地宣告了她的到來。

醫(yī)術(shù)，就是她安身立命、劈開這農(nóng)門荊棘的第一把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