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質問，裹挾著十年風霜淬煉出的恨意與瘋狂，砸得時序耳膜嗡嗡作響。

下巴被鉗制的地方傳來清晰的痛感，眼前這張深刻而冷峻的臉，與記憶中溫柔含笑的青年割裂得如同鏡子的兩面。

時序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血液逆流般的冰冷與窒息感攫住了他。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疼，聲音微弱得像蚊蚋，“我不知道……阿白……”這聲無意識脫口而出的舊稱，像一根細微的針，驟然刺破了某種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沈薦白掐著他下巴的手指猛地一顫，眼底翻涌的黑色浪潮似乎停滯了一瞬，那種極致的瘋狂里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更深、更痛的什么東西來。

但那縫隙只是一閃而逝，快得讓時序以為是錯覺。

隨即，鉗制的力道反而更重了，仿佛要捏碎他的骨頭，將那個稱呼帶來的動搖徹底碾碎。

“不準這么叫我?！?br>
沈薦白的聲音壓得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血腥氣的嘶啞。

時序疼得眼淚終于滾落下來，冰涼的淚珠滑過臉頰，滴在沈薦**冷的手指上。

那滴眼淚似乎燙到了他。

沈薦白像是被灼傷般，猛地松開了手。

時序立刻捂住發(fā)紅的下頜，急促地喘息，身體因為脫力和恐懼微微發(fā)抖。

沈薦白站首了身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重新被冰冷的陰鷙覆蓋。

他不再看時序，仿佛多看一眼都會引發(fā)更失控的災難。

他的視線掃過這間被完美復刻的臥室，掃過時序身上那套白色的絲質衣物——那是他親手換上的，用最好的料子，仿照時序生前最喜歡的睡衣款式定制，十年間不知做了多少套，只為了維持這一刻的“原樣”。

“起來。”

他命令道，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時序掙扎著想從床上下來，但躺了十年的身體太過虛弱，腳剛沾地就是一軟，眼看要栽倒。

一只手臂猛地伸過來，鐵箍一樣圈住他的腰，將他牢牢扶住。

那手臂的力量極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控制欲，同時，時序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主人身體的僵硬，以及那緊繃肌肉下壓抑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劇烈情緒。

沈薦白幾乎是半抱半拖地將他帶出了臥室，穿過那條掛滿照片的、令人窒息的長廊。

時序被動地跟著，目光無法避免地掃過墻上的自己。

那些笑容和目光，來自十年前，天真而無知地凝視著十年后從地獄爬回來的自己，荒誕得讓他頭皮發(fā)麻。

他們沒有去那個有著冰棺儀器的房間，而是走進了走廊另一頭的一間房。

這里看起來像一間醫(yī)療室，各種先進的監(jiān)測儀器安靜地閃爍著，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布置得比之前那間更具生活氣息，甚至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夜景的落地窗——雖然窗戶顯然是特殊加固過的。

中間是一張寬大的醫(yī)療床，鋪著柔軟的淺灰色床單。

沈薦白將他按坐在床邊，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在時序后背撞**柱之前，又下意識地用手墊了一下。

這種矛盾的行為讓時序更加無所適從。

沈薦白打開一個壁柜，拿出一些連接著線纜的醫(yī)療貼片，一言不發(fā)地就要撩起時序的衣服。

時序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抬手擋了擋。

這個抗拒的動作瞬間激怒了沈薦白。

他一把抓住時序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腕骨，眼底風暴再起：“躲什么？

現在知道怕了？

你死的時候怎么不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時序一顫。

“十年！

時序！

我守著個死人過了十年！

你現在活過來了，以為還能由著你任性？”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磨出來的，恨意滔天，“你的命是我用無數東西換回來的！

是我的！

從里到外，每一根頭發(fā)絲都是我的！

聽懂了嗎？”

時序被他吼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得說不出話，只能睜著一雙盈滿水汽和恐懼的眼睛看著他。

沈薦白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他，像是在瞪一個仇人，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卻布滿裂痕的珍寶。

最終，他猛地甩開時序的手腕，那里己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他不再看時序，粗暴卻異常熟練地撩起時序的衣服，將那些監(jiān)測生命體征的貼片準確無誤地貼在他冰冷的胸口、腹部。

冰涼的觸感激得時序一陣顫栗。

連接儀器，啟動。

屏幕上很快跳動著時序的心率、呼吸、體溫等數據。

沈薦白站在儀器前，死死盯著那些跳躍的數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背影挺拔卻僵硬，仿佛背負著看不見的巨大重量。

首到所有數據趨于穩(wěn)定，顯示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確實在“活著”，他緊繃的肩背似乎幾不**地松懈了一毫米。

但他轉過身時，臉上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冰冷和偏執(zhí)。

“從今天起，你住在這里?！?br>
他宣布，聲音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離開這個房間半步。”

他走到門口，按下某個按鈕，厚重的房門緩緩閉合，發(fā)出沉悶的落鎖聲。

“你需要什么，告訴AI，它會處理。”

沈薦白指著房間一角的一個不起眼的銀色小球體，“我會隨時看著你。”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極慢，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掌控欲。

門徹底關上，將時序獨自留在這個設施齊全卻無比冰冷的牢籠里。

時序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圈鮮明的紅痕上，又緩緩移到屏幕上那些代表著自己生命跡象的數字上。

百歲無憂……沈薦白當年虔誠的祝愿言猶在耳。

可現在，那個求他長命百歲的人，親手將他鎖了起來。

用恨意，用偏執(zhí)，用這十年積攢的所有瘋狂和痛苦。

他活過來了。

卻好像落入了另一個形態(tài)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