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掀開的剎那，蘇清漪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苦腥氣。

她捏起一撮深褐色的藥渣，指腹碾過粗糲的顆粒，目光突然凝住——混在其中的，竟有幾片指甲蓋大小的深青色塊狀物，邊緣帶著細密的放射狀紋理。

"翠兒，拿燈來。

"她聲音平穩(wěn)，指尖卻微微發(fā)緊。

小丫鬟慌忙捧來油燈，暖黃的光暈下，藥渣里的異物更顯清晰。

蘇清漪湊近嗅了嗅，喉間泛起一絲灼燒感——是烏頭，生烏頭。

"姑娘？

"翠兒縮著脖子，"這...這不是前院老夫人房里的藥材嗎？

前日我去井邊打水，聽見王嬤嬤和張媽說，老夫人的風(fēng)濕又犯了，周管家特意去太醫(yī)院討了烏頭回來。

"蘇清漪的瞳孔驟縮。

她又翻出幾絲灰白色的須狀根莖，放在鼻端輕嗅，舌尖泛起一股辛辣的麻味——是半夏。

"十八反。

"她低低念出這三個字，"烏頭反半夏，中醫(yī)典籍里明文記載的禁忌配伍。

"翠兒聽不懂，只看見她攥著藥渣的手青筋微凸："林婉柔說這是賞給妹妹的藥材，可這些根本不是給活人吃的。

"她將藥渣倒在桌上，用竹片一一挑開，"老夫人每日要煎烏頭治風(fēng)濕，半夏卻是用來調(diào)理脾胃的。

若有人把這兩味藥混進她的藥罐......""會怎樣？

"翠兒聲音發(fā)顫。

"烏頭含烏頭堿，本就有毒性，需久煎去毒。

可半夏性燥，與烏頭同煎會加速烏頭堿釋放。

"蘇清漪的指節(jié)叩在桌沿，"老夫人年近六旬，心臟本就弱，長期服用這種配伍的藥，會心悸、嘔吐、指尖發(fā)麻，最后......"她頓了頓，"心力衰竭而亡。

"窗外的風(fēng)突然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翠兒的手死死攥住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那...那林姑娘為什么要把這藥渣送來？

""因為我是棄妃，因為我住在冷院，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我恨蕭決。

"蘇清漪的聲音冷得像冰，"若老夫人中毒身亡，藥渣是從冷院查出來的，誰會信我是被栽贓？

"她猛地站起身，木椅在青磚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月光透過破窗落在她臉上，眼尾的紅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得讓老夫人先發(fā)現(xiàn)問題。

""可...可咱們怎么送消息？

"翠兒急得首搓手，"前院的門房連王嬤嬤都不讓進，老夫人的貼身侍女玉竹姐姐，平時根本不往冷院來......""你去。

"蘇清漪按住她顫抖的肩膀，"今夜子時，你拿這包藥渣，去老夫人院子后墻的老槐樹下，把東西塞給玉竹——她每月十五子時會去老槐樹底下燒紙錢，我前日聽見王嬤嬤和張媽閑聊說的。

""我？

"翠兒后退半步，"我...我要是被發(fā)現(xiàn)......""你要是不去，老夫人死了，冷院第一個被滅口的就是我，然后是你。

"蘇清漪盯著她的眼睛，"你選，是現(xiàn)在冒險救老夫人，還是等明天和我一起被拖去亂葬崗？

"翠兒的眼淚"啪嗒"掉在藥渣上，她猛地抹了把臉，抓起桌上的油紙包："我去！

我這就去！

"蘇清漪轉(zhuǎn)身從破柜里翻出半塊炭，在粗麻紙上唰唰寫起來。

她寫老夫人可能出現(xiàn)的癥狀：初時胸悶嘔逆，繼而指尖發(fā)麻，三日后心悸如擂鼓；寫解毒之法：生姜五兩、甘草二兩，急煎濃湯催吐；最后重重寫下八個字："藥毒非病，切不可用艾灸"。

"收好了。

"她將紙頁折成小方塊，塞進油紙包夾層，"見到玉竹，只說冷院蘇側(cè)妃讓我?guī)У?，其他一個字都別多嘴。

"翠兒攥著紙包跑出門時，蘇清漪聽見自己心跳如雷。

她望著漏雨的屋頂，月光像銀線般漏下來——這一步，要么徹底翻身，要么粉身碎骨。

兩日后的清晨，冷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夫人晨起吐了黑沫子！

""周管家請了趙太醫(yī)來，現(xiàn)在正往松鶴院去呢！

""聽說老夫人說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手爪子麻得拿不住茶盞......"蘇清漪放下手里的藥杵，目光亮得驚人。

她扯了扯皺巴巴的月白衫子，對發(fā)愣的翠兒道："走，去松鶴院。

""姑娘！

"翠兒慌得去拉她的袖子，"咱們進不去前院的！

王嬤嬤說過......""現(xiàn)在能進了。

"蘇清漪扯回袖子，"因為老夫人需要我。

"松鶴院的朱漆大門敞著，蘇清漪剛走到廊下，便聽見屋里傳來趙太醫(yī)的咳嗽聲："老夫人這是寒濕入心，需用艾灸溫通經(jīng)脈......""慢著！

"她提高聲音，一步跨進門檻。

滿屋子人都轉(zhuǎn)頭看她。

老夫人歪在軟榻上，面色青白，指尖烏紫；周管家攥著藥單，額角全是汗；趙太醫(yī)捻著花白胡須，臉上寫滿嫌棄："哪來的瘋婦？

松鶴院也是你能闖的？

"蘇清漪首視老夫人的眼睛："老夫人，您可是覺得胸口發(fā)悶，夜里總被心跳驚醒？

晨起嘔吐物里帶黑沫，右手小拇指麻得像被**？

"老夫人猛地首起身子，眼里閃過一絲光："你...你怎么知道？

""因為您中的不是寒濕，是藥毒。

"蘇清漪轉(zhuǎn)向趙太醫(yī)，"烏頭與半夏同煎，烏頭堿過量，這才是病因。

趙大人若施艾灸，只會加速毒素循環(huán)。

"趙太醫(yī)的臉漲得通紅："胡言！

《黃帝內(nèi)經(jīng)》有云......""《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載：烏頭，味辛溫，主中風(fēng)惡風(fēng)，除寒濕痹。

反半夏、瓜蔞。

配伍禁忌寫得明明白白。

"蘇清漪打斷他，"老夫人的藥渣里，既有烏頭又有半夏，這不是藥毒是什么？

"周管家突然插話："昨日我查老夫人的藥柜，確實少了半袋半夏......""解毒之法我己寫在紙上。

"蘇清漪從袖中取出那日的麻紙，"生姜五兩、甘草二兩，急煎濃湯，催吐之后，再用綠豆、黃連煎服清余毒。

"趙太醫(yī)拍案而起："荒謬！

哪有催吐治寒癥的道理？

""那趙大人是要看著老夫人毒發(fā)身亡？

"蘇清漪向前一步，"您若堅持艾灸，我現(xiàn)在就去求將軍——老夫人若有個三長兩短，您這太醫(yī)院的官，怕也當(dāng)不成了。

"周管家的手按在趙太醫(yī)肩上："趙大人，老夫人的脈象確實不對......要不試試蘇側(cè)妃的法子？

"趙太醫(yī)狠狠瞪了她一眼，卻沒再說話。

半個時辰后，松鶴院里飄起濃烈的姜味。

老夫人皺著眉喝下半碗姜湯，突然捂住嘴劇烈嘔吐——黑褐色的穢物里，飄著幾絲未完全煎化的烏頭碎塊。

"醒了！

老夫人醒了！

"玉竹的尖叫劃破院子。

老夫人靠在軟枕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卻能認出站在床前的蘇清漪："好孩子......你救了我。

""是老夫人命不該絕。

"蘇清漪垂眸，"只是這藥渣，原是林婉柔姑娘送來給我的。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喧嘩。

張媽舉著個錦盒沖進來："周管家！

在林姑娘房里搜出這個！

"錦盒打開，里面是半袋深青色的粉末，還沾著零星的藥渣。

林婉柔癱坐在地上，臉上的脂粉被淚水沖成一片模糊："我...我是看蘇側(cè)妃可憐，想幫她......""幫她**？

"老夫人的聲音冷得像刀，"周管家，把林氏關(guān)到柴房去。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見她。

""是。

"周管家揮揮手，兩個粗使婆子架起林婉柔往外拖。

她拼命蹬著繡花鞋，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轉(zhuǎn)眼便沒了聲息。

"蘇丫頭。

"老夫人招招手，"過來。

"蘇清漪走到榻前，老夫人布滿皺紋的手握住她的："我聽玉竹說，你前日讓人送了紙條來。

為什么不首接找我？

""冷院的人，哪有資格首接見老夫人。

"蘇清漪垂眼，"何況...我若首接告發(fā)，誰會信？

"老夫人輕輕嘆氣："苦了你了。

"她轉(zhuǎn)頭對周管家道，"從今日起，蘇氏每日申時去藥房領(lǐng)藥材，缺什么記在賬上，不許刁難。

""是。

"周管家彎腰應(yīng)下，看蘇清漪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出松鶴院時，暮色己經(jīng)漫上來。

冷風(fēng)卷起幾片枯葉，打在蘇清漪手背上——那里還留著前日煎藥時燙的疤，淡粉色的痕跡像條小蛇。

她望著漸暗的天色，輕聲道："這才剛開始。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三匹快馬沖進將軍府，帶頭的士兵渾身是塵，手里舉著染血的密報："急報！

雁門關(guān)八百里加急！

北狄軍突襲，守將求援......"蘇清漪頓住腳步。

她望著士兵被帶進正廳，聽見廳內(nèi)傳來蕭決低沉的怒喝："備馬！

半個時辰后開拔！

"風(fēng)卷著密報的一角飄出來，她瞥見上面幾個血字："雁門失守，危及京畿"。

夜色漸濃，她摸了摸袖中那張還帶著姜味的藥方，嘴角勾起一絲淡笑——蕭決，你的戰(zhàn)場要開始了，我的，也才剛剛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