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曾深不見底、被她視為木訥的眼眸，此刻銳利如淬火的寒刃，里面翻涌著她完全陌生的情緒——焦灼、暴戾、還有一種幾乎要將她灼傷的、不容錯辨的占有欲。

這張臉，這張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報紙頭版和父親謹慎藏起的照片上的臉，此刻真實地、帶著血污和硝煙味，逼近在她眼前。

沈宛菁的呼吸徹底停滯了，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沖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世界縮成極小的一點，只剩下倉庫頂棚漏下的慘淡光暈，勾勒著他凌厲如刀鑿的側(cè)臉線條。

“你…你……”她的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

所有的驕縱、憤怒、委屈，乃至方才滅頂?shù)目謶?，都被這驚天逆轉(zhuǎn)炸得粉碎，只剩一片空白和荒謬絕倫的震驚。

賀硯遲，江北賀家的少主，手握重兵、權傾一方，令對手聞風喪膽的“賀**”……竟然扮作一個沉默寡言的保鏢，在她身邊忍受了那么多天的折辱與刁難？

他指腹還帶著廝殺后的粗糲和血跡，輕輕擦過她臉頰上未干的淚痕，動作與他此刻眼中洶涌的駭浪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溫柔，卻更讓她毛骨悚然。

“很意外？”

他開口，聲音褪去了屬于“秦巖”的那份低沉刻板，恢復了本身冷冽而極具磁性的音色，每個字都敲在她的心上，“還是覺得，被我這個你寧死不嫁的人碰了，惡心？”

沈宛菁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后退，腰卻被他鐵箍般的手臂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近距離地看，他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他深刻的眉骨滑下，莫名添了幾分野性的**。

“為什么…？”

她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嘶啞，“為什么要這樣做？”

“為什么？”

賀硯遲低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讓周遭空氣更冷了幾分，“沈宛菁，你以為我賀硯遲的婚事，是你能說拒就拒的？

還是你以為，我會放心把我未來的夫人，交給一個真正的保鏢？”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寸寸刮過她蒼白的面頰。

“我要親眼看看，我未來的妻子，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是徒有虛名的草包美人，還是……”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即便狼狽不堪卻依舊挺首的脊背上，“…值得我縱容她所有脾氣的小狐貍?！?br>
“你監(jiān)視我？

試探我？”

屈辱感后知后覺地涌上，壓過了恐懼，她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顫音，“看著我像個小丑一樣表演，很有趣嗎？

賀少帥！”

“有趣？”

他眸色驟然一沉，摟著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緊，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看著你一次次把我推開，看著我買的東西被你打落在地，看著你在雨里讓我苦等——沈宛菁，你覺得這很有趣？”

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幾乎要將她吞噬：“我告訴你，一點也不。”

“我恨不得……”他喉結滾動，剩下的話語湮沒在一聲壓抑的喘息里，但那未盡的意味，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脅。

倉庫外傳來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顯然是賀硯遲的人馬終于清理完外圍趕到了。

幾束強烈的手電光劃破倉庫的昏暗。

“少帥！”

有人驚呼。

賀硯遲頭也未回，只厲聲道：“外面守著！”

腳步聲立刻戛然而止，訓練有素地退到倉庫門外，形成警戒。

所有的嘈雜再度被隔絕。

寂靜的倉庫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糾纏的呼吸聲，以及彌漫不散的血腥味。

沈宛菁在他懷里瑟瑟發(fā)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散發(fā)出的強大壓迫感和這件事本身帶來的巨大沖擊。

她試圖理清思緒，卻一團亂麻。

“那…那些綁架我的人…”她艱難地尋找話題，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死了。”

他答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捏死了幾只螞蟻，“或者，很快就會死干凈?！?br>
她打了個寒顫。

“至于幕后指使，”賀硯遲的目光掠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我會查出來。

動你的人，我會讓他后悔生在這個世上。”

這句話里的狠戾讓她心臟驟縮。

她突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無論他是“秦巖”還是賀硯遲，本質(zhì)上，他都是那個手握**予奪大權的男人。

之前那段時間的“縱容”，或許真的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游戲。

而現(xiàn)在，游戲似乎結束了。

他打橫將她抱起。

沈宛菁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肩膀。

觸手是他軍裝上冰冷潮濕的布料和尚未干涸的、黏膩的血漬。

“放開我！

我能自己走！”

她掙扎起來，殘留的驕傲讓她無法接受以這種姿態(tài)被他帶走。

賀硯遲垂眸看她，那雙深邃的眼里沉淀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要么安靜讓我抱你出去，要么我不介意用更有效的方式讓你閉嘴。

選?！?br>
沈宛菁所有反抗的力氣在他冰冷的注視下瞬間流失。

她僵在他懷里，咬緊了唇，將臉偏開，不再看他。

他抱著她，大步走出這片血腥之地。

倉庫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見到他出來，齊刷刷敬禮，動作整齊劃一，鴉雀無聲。

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最前方，副官恭敬地拉開車門。

賀硯遲小心地將她放入后座，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吩咐道：“回公館。

叫醫(yī)生候著?！?br>
“是，少帥！”

車子平穩(wěn)地駛離。

車廂內(nèi)空間逼仄，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硝煙味混合著他本身冷冽的氣息，無孔不入地侵襲著沈宛菁的感官。

她蜷縮在座位一角，盡可能離他遠些，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亂如麻。

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太過駭人，真相又太過驚悚。

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思考對策。

退婚？

經(jīng)過此事，賀家更不可能同意。

接受？

可她怎么能接受一個用**和監(jiān)視作為開場白的婚姻？

更何況，他是賀硯遲，是那個傳聞中冷酷無情、殺伐決斷的軍閥頭子……一只溫熱而帶著薄繭的手突然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沈宛菁觸電般想縮回，卻被他牢牢攥住。

“怕我？”

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宛菁咬著唇不答。

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她往自己身邊帶近了些許：“沈宛菁，看著我?！?br>
她倔強地扭著頭。

“或者，你更希望我繼續(xù)用‘秦巖’的方式跟你對話？”

他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沈宛菁猛地轉(zhuǎn)回頭，眼底燃起怒火：“你到底想怎么樣？

賀少帥！

戲弄我很有趣嗎？

看我被你騙得團團轉(zhuǎn)，很有成就感？”

“我想怎么樣？”

賀硯遲凝視著她因憤怒而染上緋紅的臉頰，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我早就告訴過你了?！?br>
他俯身逼近，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縱容你，寵著你，但你這輩子，都別想從我身邊逃開?！?br>
“婚期照舊。

沈宛菁，你注定是我的賀夫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