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陽光總算穿透了云層，給濕漉漉的街道鍍上了一層金邊。

溫以寧坐在花藝工作室的工作臺前，對著一張清單發(fā)呆——上面列著昨晚散落的花材：30支洋甘菊、20支薰衣草、15片尤加利葉，總價值剛好76塊5毛。

這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她的工作室剛開半年，還在虧本邊緣徘徊。

但想起昨晚孩子們看到花束時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她還是咬了咬牙，從抽屜里拿出報銷單，認真地填寫起來。

“溫老師，真要去找醫(yī)院報銷??？”

學徒小雅一邊修剪玫瑰刺，一邊好奇地問，“聽說昨晚撞你的是兒科的顧醫(yī)生，好多人說他可兇了，上次有個家屬多問了兩句病情，就被他懟得說不出話?！?br>
溫以寧筆尖一頓，想起那個穿著濕透白大褂的背影，還有那句冷冰冰的“找護士長報銷”。

她其實不太想去，總覺得像在追著要債，可轉(zhuǎn)念又想，那些花本來就是為孩子們準備的，現(xiàn)在散落了，重新再送一批是應(yīng)該的，報銷也合情合理。

“沒事，公事公辦而己?！?br>
她把報銷單折好放進包里，又挑了些新鮮的洋甘菊和薰衣草，重新包了三束花，“我再去趟醫(yī)院，順便把新的花送過去?！?br>
醫(yī)院的走廊比昨晚安靜了些，但依舊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溫以寧先去兒科病房看了看，三個手術(shù)患兒都還在監(jiān)護室，護士長握著她的手連聲道謝：“昨晚那幾朵沒散的，我放在孩子們床頭，居然真的睡著了，你這花比***還管用。”

溫以寧笑了笑，把新花束遞給護士：“等他們醒了再放過去吧，希望能讓他們舒服點?！?br>
從病房出來，她徑首走向護士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矸瓌蛹垙埖穆曇簟?br>
溫以寧敲了敲門，聽到一聲“進”才推門進去。

護士長正埋頭整理文件，看到她進來，連忙起身：“是小溫啊，快坐快坐?！?br>
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昨晚的事真是不好意思，顧醫(yī)生那個人……就是性子急，沒別的意思。”

“我明白，急診室都忙?！?br>
溫以寧把報銷單遞過去，“這是昨晚散落的花材清單，您看看能不能報?！?br>
護士長接過單子，眉頭皺了皺：“怎么這么多？”

說著拿起筆，準備簽字，“不過也是，那些花確實都糟蹋了，該報?！?br>
她的筆剛碰到紙面，又停住了，“哎呀，我這沒帶章，得找顧醫(yī)生簽個字，他是昨晚的值班醫(yī)生，手續(xù)上得他過目。”

溫以寧心里咯噔一下：“一定要他簽嗎？”

“規(guī)定是這樣，麻煩你跑一趟啦，他應(yīng)該在診室?！?br>
護士長指了指走廊盡頭，“就在兒科門診最里面那個房間，門上貼著‘顧晏辰’的牌子。”

溫以寧硬著頭皮走出辦公室，腳步放得很慢。

走廊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她踢著腳下的影子，心里盤算著該怎么跟那位“兇巴巴”的顧醫(yī)生開口。

顧晏辰的診室門是開著的，里面?zhèn)鱽礓摴P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溫以寧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看到門上果然掛著銘牌，黑色的“顧晏辰”三個字，筆畫凌厲，跟他的人一樣，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有事？”

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溫以寧一跳。

她推開門，看到顧晏辰正坐在辦公桌后寫東西，白大褂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他面前攤著一疊診療單，右手握著鋼筆，筆尖懸在紙上，顯然是被她打斷了思路。

“顧醫(yī)生**，我是送花藝的溫以寧，”她把報銷單遞過去，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昨晚我的花不小心被撞散了，護士長說需要您簽個字……”顧晏辰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單子上，沒說話，伸手接了過去。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微涼的觸感，像剛消過毒的器械。

溫以寧下意識地縮回手，心里有點發(fā)慌。

他低頭看報銷單的時候，溫以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面前的診療單上。

最上面那張的字跡，跟門上銘牌的風格如出一轍，筆畫剛勁有力，撇捺都帶著鋒銳，像是用手術(shù)刀刻上去的。

可當她的視線移到診療單右側(cè)的“患兒飲食注意”欄時，卻愣住了。

那里用稍細的筆觸寫著一行小字：“忌香菜，對莖葉類蔬菜輕微過敏，建議用根莖類替代?！?br>
字跡比正文柔和了些，甚至在“忌香菜”三個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三角形標記，像是特意提醒自己注意。

這跟她想象中那個冷冰冰的醫(yī)生形象，似乎有點對不上。

“洋甘菊30支，薰衣草20支……”顧晏辰突然念出了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沒什么情緒，“這些都是給術(shù)前患兒準備的？”

“嗯，”溫以寧點點頭，解釋道，“洋甘菊能安神，薰衣草有助于放松，都是查過資料的，不會對孩子有刺激?！?br>
顧晏辰?jīng)]再追問，拿起鋼筆，在報銷單的簽字欄落下名字。

他的簽名跟診療單上的字跡一樣，筆鋒凌厲，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簽完字，他把單子遞回來，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話。

溫以寧接過單子，說了聲“謝謝”，轉(zhuǎn)身準備走。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什么，從包里拿出一張便簽，又從口袋里摸出那片昨天撿到的向日葵花瓣——她昨晚把它夾在了記事本里，早上整理東西時帶了出來。

“對了顧醫(yī)生，”她把便簽放在他的診療單旁邊，上面是她昨晚花束散落時，順手畫的一朵簡筆畫向日葵，“這個還給你?！?br>
顧晏辰的目光落在便簽上，又掃過她手里的向日葵花瓣，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想做點什么，最終卻只是喉結(jié)動了動：“……不是我的?！?br>
“可它昨天掉在你的白大褂上了。”

溫以寧把花瓣放在便簽旁邊，推到他面前，“小林護士說，你準備給術(shù)后患兒送向日葵?！?br>
顧晏辰的耳根突然泛起一點微紅，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聲音低了些：“……嗯，他們喜歡?！?br>
溫以寧沒再多說，拿起簽好字的報銷單，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走到走廊盡頭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顧晏辰拿起那張畫著向日葵的便簽，手指在花瓣圖案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夾進了面前的診療單里。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診室，在他低頭的側(cè)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白大褂的褶皺里，仿佛還藏著昨晚那場暴雨的濕氣，卻又被這陽光烘得暖意融融。

溫以寧握緊手里的報銷單，突然覺得，這位顧醫(yī)生的字跡雖然凌厲如手術(shù)刀，可筆鋒之外藏著的心思，卻比她那些精心挑選的花材，還要細膩幾分。

她低頭看了看單子上的簽名，“顧晏辰”三個字，似乎也沒那么冷硬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淡了些，空氣里隱約飄來她剛送來的洋甘菊的清香，混著窗外陽光的味道，讓人心里莫名地踏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