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得蘇清鳶的意識生疼。

她猛地“睜開眼”，卻沒感受到眼瞼開合的觸感，只有一片模糊的白——不是醫(yī)院病房的天花板，而是一種懸浮在空中的、輕飄飄的視角。

下方，白色的病床上躺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那張臉和她對著鏡子看了二十五年的模樣分毫不差：鵝蛋臉，眼角微垂的杏眼，甚至連左臉頰那顆不明顯的小痣都一模一樣。

是她自己。

可為什么她會在“上面”看著“自己”？

蘇清鳶想抬手摸一摸，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手——或者說，她的“手”穿過了空中的輸液管，連一絲阻礙都沒有。

記憶像斷裂的膠片，突然涌進腦海：刺耳的剎車聲、失控旋轉的方向盤、玻璃碎裂時的寒光，還有身體撞擊地面的劇痛……她死了？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fā)冷，可她連發(fā)抖的資格都沒有。

她像一縷煙，被無形的力量拴在病床旁，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躺在那里，心電圖儀器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滴”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

“清鳶！

我的清鳶！”

急促的呼喊聲傳來，蘇清鳶看見父母跌跌撞撞地沖進病房。

母親撲在病床邊，握住“自己”冰涼的手，眼淚砸在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父親站在后面，一向挺拔的脊背彎了些，雙手緊緊攥著，指節(jié)泛白。

蘇清鳶想沖過去抱住他們，想告訴他們“我在這里”，可她的身體穿過了母親的肩膀，什么都碰不到。

她只能懸在半空，看著父母為“自己”痛哭，喉嚨里像堵著棉花，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蘇清鳶”突然動了。

先是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接著，那雙和蘇清鳶一模一樣的杏眼緩緩睜開。

母親立刻止住哭聲，驚喜地喊道：“醒了！

清鳶醒了！

醫(yī)生！

醫(yī)生快來！”

蘇清鳶也愣住了。

她死了，那床上醒過來的是誰？

“水……”床上的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蘇清鳶從未有過的、略顯尖銳的語調(diào)。

不是她熟悉的溫軟聲線，更像是刻意模仿，卻畫虎不成反類犬。

母親連忙倒了溫水，用棉簽沾濕她的嘴唇。

父親按響呼叫鈴，臉上終于有了笑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以后可不許再開那么快的車了。”

床上的人眨了眨眼，目光掃過蘇父蘇母，嘴角勾起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爸媽，讓你們擔心了?！?br>
就在這一瞬間，蘇清鳶猛地意識到——這個占據(jù)了她身體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太熟悉自己的習慣了：緊張時會下意識摳手心，笑的時候眼角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說話時喜歡輕輕晃頭。

可眼前的“自己”，手指安靜地放在被單上，笑起來只有嘴角動，連眼神都透著一股陌生的疏離。

更讓她心驚的是，“自己”的目光落在母親鬢角的白發(fā)上時，沒有絲毫心疼，反而快速移開，像是在打量兩個無關緊要的人。

醫(yī)生很快趕來，檢查后說：“各項指標都在恢復，就是可能剛醒，意識還有點模糊，家屬多陪陪她，跟她聊聊天，幫她恢復記憶?！?br>
“好，好，謝謝醫(yī)生?！?br>
蘇母連連道謝。

醫(yī)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外加一個只有蘇清鳶自己知道的、懸浮在空中的魂魄。

“清鳶，你還記得嗎？

上周你說想給奶奶織件毛衣，線都買好了，放在你衣柜最上面的抽屜里。”

蘇母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想幫“她”回憶。

床上的人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著說：“記得……當然記得。

不過媽，我覺得織毛衣太麻煩了，等我出院了，首接給奶奶買一件名牌羊絨衫，比自己織的好看多了?！?br>
蘇清鳶的心猛地一沉。

那件毛線是她跑了三個毛線店才找到的、奶奶最喜歡的駝色，她還特意學了復雜的花紋，想給奶奶一個驚喜。

可這個占據(jù)她身體的人，竟然說“麻煩”，說“買一件就好”？

蘇母也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你以前不是最喜歡自己做手工嗎？

說親手做的有心意……以前是以前嘛?！?br>
床上的人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卻又很快掩飾過去，“媽，我剛醒，有點累，想睡一會兒。

對了，景淵呢？

他沒來嗎？”

陸景淵，蘇清鳶的男友，兩人從大學就在一起，感情一首很好。

車禍前一天，他們還約好等她忙完手里的設計，就一起去看新開的畫展。

提到陸景淵，蘇母的臉色緩和了些：“景淵一早就來了，我讓他先回去休息，說等你醒了再叫他。

我現(xiàn)在給他打電話？”

“不用不用?！?br>
床上的人連忙擺手，眼底卻閃過一絲期待，“等我精神好點再說吧，別讓他擔心。”

蘇清鳶看著“自己”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氣得渾身發(fā)抖。

她太清楚了，這個女人根本不是擔心陸景淵，而是在想怎么用“蘇清鳶”的身份，留住這個英俊多金的男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陸景淵。

他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看到病床上醒著的“蘇清鳶”，眼睛瞬間亮了，快步走過去：“清鳶，你醒了？

感覺怎么樣？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抬起頭，看著陸景淵，露出一個柔弱又甜蜜的笑容：“景淵，我沒事，就是有點想你?！?br>
這個笑容，模仿得有七分像蘇清鳶平時的模樣，可在蘇清鳶眼里，卻虛假得令人作嘔。

陸景淵顯然沒察覺異常，他放下保溫桶，坐在床邊，伸手想碰“她”的額頭，又怕碰疼“她”，動作輕輕的：“我給你燉了鴿子湯，醫(yī)生說補身體。

你昏迷的時候，我每天都燉，就等你醒了喝?！?br>
“謝謝你，景淵。”

床上的人聲音軟軟的，眼神卻快速掃過保溫桶，像是在評估這份“心意”的價值。

蘇清鳶懸在他們身邊，看著陸景淵溫柔的側臉，看著他對那個冒牌貨噓寒問暖，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那是她的男友??！

是那個會在她加班時默默陪在旁邊、會記得她所有喜好、會在她難過時把她抱在懷里說“有我在”的陸景淵！

她想沖過去推開那個女人，想對著陸景淵大喊“我在這里！

我才是蘇清鳶！”

，可她只能徒勞地穿過他們的身體，什么都做不了。

陸景淵打開保溫桶，盛了一勺湯，吹涼了遞到“蘇清鳶”嘴邊：“快嘗嘗，看合不合口味?！?br>
床上的人張嘴喝了一口，眼睛彎了彎：“好喝，比我媽燉的還好喝。

景淵，你怎么這么厲害？”

這句夸贊，帶著明顯的討好，和蘇清鳶平時的真誠完全不同。

可陸景淵卻笑得更開心了：“你喜歡就好，以后我天天給你燉?！?br>
蘇清鳶看著這一幕，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可她的眼淚也是無形的，落在地上，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還在跟陸景淵視頻，說等她出院，要一起去看奶奶，要一起去海邊散步，要一起規(guī)劃未來……可現(xiàn)在，她的未來，她的人生，她的愛人，都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占據(jù)了。

而她，只是一縷無人察覺的魂魄，被困在這張病床上，看著屬于自己的一切，被一點點偷走。

就在蘇清鳶陷入絕望的時候，床上的人突然看向她的方向——不是隨意的掃視，而是精準地、像是能看到她一樣，眼神里帶著一絲冰冷的、了然的笑意。

蘇清鳶渾身一僵。

那個女人……能看到她？

下一秒，床上的人收回目光，繼續(xù)對著陸景淵柔聲細語，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蘇清鳶的錯覺。

可蘇清鳶知道，那不是錯覺。

這個占據(jù)她身體的女人，不僅知道她的存在，還在向她**。

蘇清鳶握緊了不存在的拳頭。

就算她現(xiàn)在只是一縷魂魄，就算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也絕不會放棄。

這是她的人生，誰也別想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