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感如同窗外的寒風(fēng)，順著窗紙的破洞鉆進(jìn)屋里，也鉆進(jìn)了尹**的心里。

他癱坐回冰冷的板床上，粗重地喘息著。

窗外老婦人絕望的哀嚎和差役囂張的斥罵聲漸漸遠(yuǎn)去，但那種無能為力的屈辱感卻深深烙印在他心頭。

“不行……不能這么下去……”他喃喃自語，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甘。

他是尹**，是現(xiàn)代受過高等教育、在基層摸爬滾打過的大學(xué)生村官，不是那個只會死讀書、任人欺侮的窮酸秀才！

絕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必須做點什么，至少要先活下去！

活下去……首先需要食物和水。

胃里火燒火燎的饑餓感提醒著他這具身體早己瀕臨極限。

他掙扎著再次起身，目光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掃視，最終落在那個缺了口的瓦罐上。

他踉蹌著走過去，抱起瓦罐，里面空空如也，連一滴水都沒有。

強烈的求生欲逼迫他冷靜下來。

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虛弱和不適，努力翻檢著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屬于原主的記憶碎片。

這個秀才也叫尹**，父母早亡，家道敗落，只剩下這幾間破屋和一點微薄的土地（似乎也被兼并得差不多了）。

他讀書讀傻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性格又懦弱內(nèi)向，備受鄉(xiāng)鄰輕視，連村里的里正（村長）都時常對他呼來喝去。

“里正……”尹**（現(xiàn)代）的眼睛微微瞇起。

根據(jù)原主記憶，這村里的里正姓王，算不上大奸大惡，但也絕非善類，慣會欺軟怕硬，盤剝鄉(xiāng)里以自肥。

但眼下，他是村里最有“權(quán)威”的人，或許……能從他那里打開缺口？

記憶里，原主這個“秀才”功名雖然窮酸，但在禮法上，見了縣官可以不跪，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士”階層的最底層，有一層微弱的**光環(huán)。

“或許……可以扯扯虎皮？”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現(xiàn)代社會的處事經(jīng)驗和談判技巧，加上這層秀才的身份，能不能換來一線生機？

他仔細(xì)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又破又臟、勉強能看出是青衫的長袍，用手蘸了點口水，試圖擦掉臉上的污跡，讓自己看起來稍微“體面”一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走了出去。

陽光有些刺眼。

眼前的村莊比他透過窗戶看到的更加破敗不堪。

泥土房屋低矮歪斜，糞土和垃圾隨意堆放在路邊，散發(fā)出難以言喻的氣味。

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有氣無力地坐在自家門口，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這個“秀才公”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

尹**根據(jù)記憶，朝著村里唯一一座看起來還算齊整的磚石小院走去——那里就是王里正的家。

路上，他看到剛才被搶走種子糧的老婦人，正癱坐在自家門口，無聲地流著淚，眼神里己經(jīng)沒有了光。

尹**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拳頭不自覺攥緊。

他走到里正家院門外，能聽到里面?zhèn)鱽砗咝≌{(diào)的聲音，似乎心情不錯。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么虛弱，揚聲叫道：“王里正在家嗎？

學(xué)生尹**前來拜訪?！?br>
里面的小調(diào)聲停了。

片刻后，一個穿著體面棉袍、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嘴上還油光光的，像是剛吃過東西。

他看到門外的尹**，小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我當(dāng)是誰呢？

原來是尹秀才啊?！?br>
王里正拖著長腔，倚在門框上，并沒有請他進(jìn)去的意思，“不在家好好讀書，準(zhǔn)備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跑我這來有何貴干啊？”

語氣里的嘲諷意味十足。

尹**壓下心中的不快，努力擠出一絲符合秀才身份的、略顯迂腐又帶著點矜持的笑容，拱了拱手：“里正說笑了。

學(xué)生今日前來，實是因家中斷炊己久，聽聞里正仁厚，可否……可否先行賒借些許糧米，待到……”話沒說完，就被王里正嗤笑著打斷了：“借糧？

尹秀才，你跟我開玩笑呢？

如今這年景，誰家有余糧？

縣里的稅賦、上官的攤派，一層層壓下來，我自己都恨不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他上下打量著尹**，眼神更加輕蔑：“再說了，尹秀才，你拿什么還啊？

就你那幾畝薄田，草長得比人都高了吧？

哼，不是我說你，讀書人就該有個讀書人的樣子，整天想著乞討，斯文掃地??！”

尹**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答應(yīng)，但沒想到如此干脆刻薄。

他試圖換個方式，抬出秀才的身份：“里正，學(xué)生雖貧，終究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若是**在此，傳揚出去，恐怕對里正您的官聲……官聲？”

王里正像是聽到了*****，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屑和威脅，“尹**！

給你臉叫你一聲秀才，還真把自己當(dāng)個人物了？

功名？

頂個屁用！

在這王家村，老子說了算！

**？

**你個窮酸秀才跟**條野狗有啥區(qū)別？

誰會在乎？！”

他猛地往前一步，肥碩的身軀帶來一股壓迫感，手指幾乎戳到尹**的鼻子：“我告訴你，少拿你那套窮酸架子來唬我！

沒錢沒糧！

趕緊滾蛋！

再啰嗦，信不信我讓差役老爺把你鎖了去，治你一個滋擾鄉(xiāng)里、意圖不軌之罪！”

唾沫星子噴了尹**一臉。

看著對方那張寫滿了勢利和蠻橫的胖臉，聽著那毫不留情的**和威脅，尹**渾身冰冷。

他最后那點試圖利用規(guī)則、文明交涉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這個世界，根本不吃這一套。

這里的規(guī)則只有**裸的強權(quán)、饑餓和絕望。

他所有的現(xiàn)代思維和技巧，在這最原始的生存壓力和封建強權(quán)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掐進(jìn)了掌心，最終，一句話也沒說，深深地看了王里正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身后傳來王里正得意的冷哼和重重的關(guān)門聲。

陽光照在身上，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徹骨的寒冷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在冰冷的絕望深處，悄然點燃了一小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