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大師周身那凜冽的竹香似乎凝滯了一瞬。

不是風停，是氣停了。

空氣變成了一塊沉重的、透明的鉛塊，狠狠壓下來，擠得這破屋子每一根木頭都在**。

漏風的門縫兒，嗖嗖往里鉆的不再是冷風，是冰刀子。

李陽那根指著陸雪琪的手指頭，還戳在半空，像個不知死活的路標。

他能感覺到，陸雪琪那邊襲來的寒意陡然暴漲，幾乎要把他這根手指頭凍裂、凍碎、凍成冰渣子掉地上。

他甚至能聽見她體內(nèi)靈力瞬間繃緊、幾乎要失控咆哮的細微嗡鳴，像極北冰層下壓抑的火山。

水月大師沒回頭看她徒弟。

她的目光，從頭到尾，像兩柄淬了冰、開了刃的剔骨尖刀，釘死在李陽臉上。

那目光里沒什么怒意，是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叫做“審視”。

仿佛在看一件完全超出認知、不知該歸類為荒謬還是該首接碾死的異物。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平，更硬，每個字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你，再說一遍。”

這不是詢問。

是判決前的最后確認。

李陽舔了舔有點發(fā)干的嘴唇，脖頸上那道疤**辣地提醒著他現(xiàn)在的處境。

***，玩脫了就真交代了。

但他臉上那混不吝的笑沒掉下去，反而咧得更開點。

他手腕一轉(zhuǎn)，那根指著陸雪琪的手指收了回來，變戲法似的朝水月大師一攤，語氣居然帶上了點市井談生意似的油滑：“水月大師，您看，我這人實在，不喜歡繞彎子?！?br>
“陸師姐這問題，根子深，不是吃兩副清心丹、打坐幾天就能解決的。

天琊的反噬，蝕骨灼心，牽連神魂。

普通的法子，沒用?！?br>
他目光往陸雪琪那邊飛快地一掃，捕捉到她垂在身側(cè)、指節(jié)捏得死白的手。

“得下猛藥。

得非常之法?！?br>
“我這辦法，偏門，但管用。

就是……需要點特殊的‘引子’。”

他搓了搓手指，眼神首勾勾回望水月，“這‘引子’，就得應在她身上?！?br>
“嫁給我——”他拖長了調(diào)子，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就是這味最好的‘引子’。

情緒得夠烈，牽扯得夠深，才能把那藏得最深的魔性給逼出來，一把揪住，根除了！”

水月大師面無表情，只有眼底最深處的冰寒在凝聚，旋轉(zhuǎn)，幾乎要形成漩渦。

“情緒？

引子？”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對?。　?br>
李陽一拍大腿，像是遇到了知音，“恨也行，怒也行，怨也行，總之不能是現(xiàn)在這一潭死水！

得燒起來！

燒得越旺越好！

我這法子，就是以毒攻毒，以情引魔！”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點聲音，顯得推心置腹，盡管水月身上的冷氣快把他凍僵了：“大師，您想想，是守著那點清規(guī)戒律、看著她哪天被心魔徹底吞了，修為盡毀甚至……嘖，還是用我這雖然聽起來離譜、但絕對有效的法子，徹底根治，換個大道坦途？”

“劃算買賣啊，大師！”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窗外風吹過破窗紙的嗚咽聲。

水月大師終于動了。

她極緩極緩地，側(cè)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陸雪琪。

陸雪琪站在那里，像一座真正冰封的雕像。

只有劇烈起伏的胸口，和那雙驟然抬起、里面仿佛有黑色風暴在瘋狂肆虐、幾乎要掙脫冰封噴薄而出的眼睛，泄露了她此刻滔天的情緒。

那不是羞憤。

是純粹的、極致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殺意。

但她沒動。

也沒說話。

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水月大師轉(zhuǎn)回頭，重新看向李陽。

那目光里的審視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摻雜著冰冷計算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驚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陽覺得自己后背剛干的冷汗又要冒出來了。

終于，她開口，聲音依舊冷硬，卻透出一股決斷：“說說你的‘法子’?！?br>
李陽心里那口氣，猛地一松，差點沒站穩(wěn)。

賭對了第一步！

這老冰塊，更在乎徒弟的根基和未來！

他腰桿兒挺首了些，笑容也真誠了點——雖然看起來還是有點欠揍。

“這法子，分三步走。

第一步，就得先‘點火’。

得讓她情緒波動起來，越大越好。

所以這婚約，得定下！

名分先占?。?br>
讓她恨，讓她怒，讓她時時刻刻記著這事兒，心魔自然就被攪動，浮出水面！”

“第二步，才是關(guān)鍵。

我得近距離觀察，找準那心魔根植的竅穴和爆發(fā)時辰，用獨門手法疏導引流。

這一步，兇險，必須我在旁邊盯著?！?br>
“第三步，根除。

等心魔被引到一定程度，虛弱之時，一舉殲滅！

永絕后患！”

他說的唾沫橫飛，半真半假，全是現(xiàn)編，但語氣篤定得像祖?zhèn)骼现嗅t(yī)。

水月大師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計算意味更濃了。

“需要多久?！?br>
“快則三五個月，慢則……一兩年？”

李陽試探著說，“看陸師姐配合程度，還有心魔頑固程度?！?br>
水月大師再次沉默。

目光在李陽和陸雪琪之間移動。

陸雪琪身上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zhì)，周圍的溫度又降了好幾度。

她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微、卻極度壓抑的咯咯聲，像是冰層碎裂的前兆。

水月大師忽然道：“雪琪。”

陸雪琪猛地一顫，看向自己的師父，眼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委屈。

水月的聲音不容置疑：“大道之前，些許名分，皆是虛妄。

若此法真能根除你隱患，值得一試。”

“師父！”

陸雪琪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劇烈的顫抖，破碎不堪。

水月沒理會，看向李陽，目光銳利如刀：“李陽?！?br>
“小子在！”

“你若信口開河，欺瞞于我……”水月大師的話沒說完，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李陽脖子一梗：“若無效，小子項上人頭，大師隨時取走！”

水月盯著他，足足三息。

然后，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好?！?br>
就這一個字。

砸在地上，卻像驚雷。

水月大師不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素袍拂過門檻，冷香彌漫。

“明日，我來帶人?！?br>
聲音留在屋里，人己消失在門外小徑。

破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李陽，和眼睛里快要噴出冰焰、渾身繃得快要碎裂的陸雪琪。

空氣粘稠得像是凍住的油。

李陽扯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剛想開口——“你最好……”陸雪琪的聲音，低啞，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碾磨出來，帶著血沫子和徹骨的恨意。

“真的能治。”

唰——！

天琊劍并未完全出鞘，只是迸發(fā)出一道極細極厲的青色劍氣，擦著李陽的臉頰飛過。

噗嗤！

他身后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窗，瞬間被整齊地劈成兩半，轟然倒塌。

冷風呼呼地灌進來。

李陽臉頰上一絲血線緩緩滲出。

他抬手摸了摸，看著指尖的鮮紅，再抬頭看向那個渾身散發(fā)著“我要殺了你”氣息的白色背影決絕離去。

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冰碴子的氣。

“**……這恨意……夠烈……開局……還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