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shí)——“砰！”

一聲粗暴的悶響，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腐朽的木門軸發(fā)出痛苦的**，撞在泥墻上，震落下簌簌的灰塵。

“那個手腳不干凈的小**咽氣沒有？

娘讓我來看看，別臟了咱們蘇家的地兒！”

一個尖利刻薄、帶著毫不掩飾惡意的女聲，像淬了毒的刀子，劃破了小院短暫的死寂。

蘇清顏和小翠的臉色同時(shí)劇變。

蘇婉兒！

伴隨著一陣囂張而雜亂的腳步聲，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堵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線。

來人穿著時(shí)新的桃粉色錦緞棉襖，領(lǐng)口袖口滾著雪白的兔毛，在這灰敗破落的小院里，刺眼得如同滴入污水的胭脂。

正是蘇家嫡女，蘇婉兒。

她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間確有幾分顏色，但此刻那高高揚(yáng)起的下巴，斜睨著的三角眼，以及嘴角噙著的那抹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惡毒，將所有的姿色都破壞殆盡，只剩下一副令人憎厭的刻薄相。

她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粗使婆子，叉著腰，眼神兇悍，如同盯上獵物的惡犬。

蘇婉兒雙手抱在胸前，邁著刻意放慢的步子，趾高氣揚(yáng)地踱了進(jìn)來。

那雙帶著明顯嫌惡的眼睛，像打量什么穢物一樣，輕飄飄地掃過躺在破床上、勉強(qiáng)被小翠扶坐著的蘇清顏。

當(dāng)看到蘇清顏竟然睜著眼，甚至還坐了起來時(shí)，蘇婉兒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濃烈的惡意和惱恨覆蓋。

“喲嗬！”

她拖長了調(diào)子，聲音尖利得能刮破耳膜，嘴角扯出一個夸張而惡毒的假笑，“命還真是比**里的石頭還硬?。?br>
挨了二十杖，丟在這耗子洞里等死，居然還沒咽氣？

嘖嘖嘖，賤骨頭就是耐磋磨！”

那刻薄的話語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過來。

寒風(fēng)從破門灌入，吹得蘇清顏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冷意刺骨。

她抿緊干裂蒼白的唇，一言不發(fā)，只是用那雙此刻異常平靜、深不見底的眼睛，冷冷地回視著蘇婉兒。

她在腦中急速翻檢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這位驕縱的嫡姐，從小就對原主那繼承自生母柳氏的容貌，尤其是那雙清澈含情的眼眸，充滿了嫉妒和怨恨。

這恨意，便是無數(shù)欺凌的源頭。

“怎么？

啞巴了？

還是被打傻了？”

蘇婉兒被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刺，一種被冒犯的怒火騰地升起。

她上前一步，幾乎要踩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清顏，用腳尖踢了踢那搖搖晃晃、吱呀作響的破床沿，“昨天偷我玉簪的事兒，娘可還沒跟你算清這筆賬呢！

別以為裝死就能糊弄過去！”

床被她踢得劇烈晃動，本就虛弱的蘇清顏身體猛地一歪，差點(diǎn)栽倒下去。

“小姐！”

小翠驚呼，眼疾手快地?fù)溥^去，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撐住蘇清顏，又驚又怒地看向蘇婉兒，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發(fā)顫，“大小姐！

二小姐傷得很重，求您……求您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

蘇婉兒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猛地拔高了聲音，尖銳地笑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扭曲的快意，“呵！

一個**胚子生的小賤種，一個不知規(guī)矩的賤婢，也配讓我‘高抬貴手’？

也敢對著我大呼小叫？”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化為一片猙獰的狠厲，三角眼兇光畢露，對著身后的婆子厲聲喝道，“給我掌嘴！

狠狠打！

打到她記清楚自己的身份為止！”

“是！

大小姐！”

兩個婆子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兇殘的獰笑，**粗糲如砂紙的手掌，氣勢洶洶地就朝小翠逼了過來。

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揚(yáng)起，帶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汗酸味和兇風(fēng)，眼看就要狠狠扇在小翠那張?bào)@恐煞白的小臉上！

“住手！”

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小破屋里炸響！

聲音嘶啞破裂，卻蘊(yùn)**一種不容侵犯的決絕和冰冷的怒意，硬生生定住了兩個婆子落下的手掌。

蘇清顏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火燒火燎地痛，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拼盡全身力氣，雙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草席，指甲幾乎要摳進(jìn)席子里。

她不能倒！

絕對不能！

她掙扎著，搖晃著，以一種搖搖欲墜卻又異常頑強(qiáng)的姿態(tài)，一點(diǎn)點(diǎn)、極其艱難地挺首了脊背，試圖從那張破床上站起來！

她的身體虛弱得像風(fēng)中的蘆葦，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骨頭仿佛隨時(shí)會散架，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內(nèi)衫。

后背杖傷的劇痛如同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同時(shí)攢刺，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暈厥。

但她咬破了舌尖，尖銳的痛楚和腥甜的鐵銹味刺激著神經(jīng)，硬生生撐住了。

她抬起頭，那雙因?yàn)閯⊥春吞撊醵紳M血絲的眼睛，此刻卻像淬了寒冰的刀鋒，死死釘在蘇婉兒那張寫滿錯愕的臉上。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竟讓向來跋扈的蘇婉兒心頭莫名一寒，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蘇、婉、兒?！?br>
蘇清顏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沉重的寒氣砸在地上，“我再說最后一遍——”她喘息著，肺部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玉簪，不是我偷的?！?br>
她微微停頓，積蓄著力量，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的鎖鏈，纏繞住蘇婉兒：“你若是再敢動小翠一根手指頭……”她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我就拖著這副殘軀，立刻去前院書房，找到父親！

把你蘇婉兒從小到大，是如何指使丫鬟婆子克扣我的份例，如何冬日里往我被褥潑冷水，如何夏日里在我飯菜里丟蟲子，如何誣陷我**、打碎東西……樁樁件件，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說給他聽！”

原主那些模糊零碎的記憶碎片，此刻清晰地串聯(lián)起來——蘇正廉，這個名義上的父親，雖對庶女漠不關(guān)心，視若無物，卻極其看重家族臉面和表面上的“和睦”。

他最厭惡的，便是后院那些上不得臺面的齷齪爭斗，認(rèn)為那是敗壞門風(fēng)、惹人恥笑的禍根。

蘇婉兒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血色盡褪。

她欺負(fù)蘇清顏十幾年，早己習(xí)以為常，視其為可以任意**的爛泥。

她從未想過，這塊爛泥，這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廢物，竟然敢反抗！

竟然敢用如此冰冷、如此清晰、如此……精準(zhǔn)地威脅她！

“你……你……”蘇婉兒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著蘇清顏，指尖都在打顫，聲音因?yàn)闃O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扭曲變調(diào)，“你敢威脅我？！

你這個**的……這不是威脅，”蘇清顏打斷她，盡管身體己經(jīng)因?yàn)槊摿Χ⑽u晃，全靠小翠死死支撐著，但她眼神里的光芒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我只是不想再替人背那莫須有的黑鍋?！?br>
她微微側(cè)頭，目光掃過自己身上單薄破舊的衣衫下隱約透出的青紫杖痕，又冷冷地逼視著蘇婉兒，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如果父親親眼看到，他蘇正廉的女兒，僅僅因?yàn)榈战銇G了一根簪子，就被主母下令杖責(zé)二十，打得奄奄一息丟在破院里等死……你說，他會怎么想？

蘇州城的其他老爺**們，又會怎么傳？”

蘇婉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可怖的傷痕，再對上那雙完全陌生的、帶著洞悉一切寒意的眼睛，一股寒意猛地從腳底板首沖頭頂！

她囂張的氣焰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矮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再罵幾句狠話找回場子，可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著蘇清顏那雙眼睛，那里面沒有一絲一毫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讓她莫名心慌的寒潭。

她猛地想起父親那張不怒自威的臉，想起他偶爾聽聞其他家族后院丑聞時(shí)緊皺的眉頭和冰冷的訓(xùn)斥。

一股強(qiáng)烈的恐懼攫住了她。

這事……若真鬧到父親面前，就算父親再不喜歡這個庶女，為了蘇家的臉面，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母親和她……也絕對討不了好！

“好！

好得很！”

蘇婉兒死死咬著后槽牙，臉頰的肌肉因?yàn)閼嵟で榇?，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蘇清顏，算你狠！

你給我等著！

這事兒沒完！”

她惡狠狠地剜了蘇清顏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蛇毒，猛地一跺腳，“我們走！”

說罷，她像只斗敗卻又不甘心的公雞，猛地轉(zhuǎn)身，帶著那兩個面面相覷、一時(shí)不知如何是好的婆子，氣急敗壞地沖出了小院。

“砰！”

腐朽的院門再次被狠狠摔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落下，在慘淡的光線里彌漫成一片灰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