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凌墨白如同被架在文華殿偏房的火爐上，慢火細烤。

“格物博士”的旨意一下，果然在沉寂的朝堂激起了千層浪。

清流們痛心疾首，視之為蠱惑圣心的奇技淫巧，是敗壞祖宗成法的僭越之舉。

每日都有**的奏章雪片般飛入通政司，字字誅心，恨不得將凌墨白這個“幸進佞臣”生吞活剝。

若非朱厚照一力壓著，甚至懶得將這些奏本留中，首接讓司禮監(jiān)批紅“朕己知悉”便扔在一旁，凌墨白恐怕早己被唾沫星子淹死十回。

但皇帝的庇護是一把雙刃劍，它擋得住明槍，卻防不住暗地里滋生的嫉恨與審視。

凌墨白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冰冷的目光從翰林院、從六部、從宮墻的各個角落投射過來，如芒在背。

他被迫搬入了西苑旁的一處小院，美其名曰“方便圣詢”，實則是被半軟禁起來。

行動雖未受限，但一舉一動都落在無數(shù)眼線之中。

他謹記“藏拙”二字，對著朱厚照，只敢撿些最粗淺、最不易惹人聯(lián)想的原則來講，且每每必引經(jīng)據(jù)典，強行將物理現(xiàn)象往《墨經(jīng)》、《考工記》甚至《易經(jīng)》上附會，說得玄之又玄，生怕落下一個“妖言惑眾”的口實。

好在朱厚照的興趣點極其跳躍，今日追問望遠鏡為何能望遠，明日便可能沉迷于凌墨白用玻璃磨出的三棱鏡折射出的七彩光斑，后日又拉著幾個小太監(jiān)要仿照“杠桿原理”去撬太液池邊的假山。

凌墨白疲于應(yīng)付，心力交瘁，感覺自己不是在教書，而是在馴養(yǎng)一頭精力過剩、好奇心爆棚的幼龍，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龍焰燎傷。

這日午后，朱厚照又溜達到凌墨白處理論上“格物”、實則發(fā)呆的小院。

天氣漸熱，他穿著輕薄的常服，額角卻仍沁出細汗，顯然剛折騰完什么。

“凌先生，”他毫無帝王架子地往石凳上一坐，自己拎起茶壺倒了杯涼茶灌下去，“你這院里也忒悶熱，比朕的豹房差遠了?！?br>
凌墨白心里一咯噔。

豹房，那是正德皇帝標志性的享樂之地，史書評述紛紜，絕非善地。

他躬身道：“陛下乃萬乘之尊，宮苑精麗，非臣這陋室可比。”

“沒勁。”

朱厚照撇撇嘴，忽又眼睛一轉(zhuǎn)，“先生那日說的‘壓強’、‘流速’，朕想了想，若是在殿宇西周引水，制成水簾，借水流帶動風(fēng)氣，是否便能清涼些？”

凌墨白暗嘆這位爺?shù)呐e一反三能力真是用在各種享樂奇巧上，只得斟酌道：“陛下圣思奇巧。

理論上，水汽蒸發(fā)確能吸熱降溫，水流亦能帶動空氣流動。

然宮闕重地，引**程浩大，恐損地基，且水汽氤氳，久之于殿宇木料、書畫器玩皆有損害……嘖，麻煩。”

朱厚照有些不耐，手指敲著石桌，“那還有何法？

總不能年年夏日都這般難熬?！?br>
凌墨白沉默片刻。

他想起現(xiàn)代的風(fēng)扇、空調(diào)，但那玩意兒需要電，需要電機，在這個時代無異于天方夜譚。

他目光掃過院角那架廢棄的舊水車模型，原是內(nèi)官監(jiān)送來給他“格”其結(jié)構(gòu)的。

一個念頭閃過。

“陛下，”他謹慎開口，“或可效仿民間水車、風(fēng)車之力。

若于殿宇高處，設(shè)一借助風(fēng)力或水力自行旋轉(zhuǎn)之扇葉機構(gòu)，以齒輪連桿傳導(dǎo)，驅(qū)使殿內(nèi)扇葉搖動，或可生風(fēng)取涼。

無需人力，亦無引水之患。”

他邊說，邊用茶杯蓋、毛筆、鎮(zhèn)紙等物，在石桌上粗略擺出一個動力傳導(dǎo)的模型。

朱厚照的眼睛瞬間亮了，緊緊盯著那簡陋的模型：“自行轉(zhuǎn)動？

借風(fēng)借水？

妙！

甚妙！

比水簾有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朕這就讓內(nèi)官監(jiān)的匠人來聽你分說！

務(wù)必給朕造出來！”

“陛下！”

凌墨白急忙道，“此物雖原理簡單，然**精密，非一日之功，需良匠反復(fù)試制……朕知道！”

朱厚照擺擺手，興致勃勃，“讓他們試！

需要什么材料，盡管開口！

朕倒要看看，這東西能扇出多大的風(fēng)來！”

他來去如風(fēng)，帶著一陣少年人的躁動氣息又走了，留下凌墨白對著石桌上那堆“教具”，苦笑不己。

這“自動風(fēng)扇”的點子，不知又要給他招來多少“蠱惑君王、靡費錢糧”的罵名。

幾日后，凌墨白被允許回一趟原社學(xué)取些舊物——實則是太后想看看他是否還與其他官學(xué)之人有牽扯。

他樂得暫時離開西苑那令人窒息的環(huán)境，騎著匹瘦馬，由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太監(jiān)陪著，慢悠悠晃回那間破敗的社學(xué)。

社學(xué)依舊冷清，墻皮剝落，比他離開時更顯寥落。

幾個老童生見了他，眼神復(fù)雜，既敬畏又疏離，遠遠行禮便避開。

凌墨白心中黯然，默默收拾著那幾本沒來得及帶走的殘舊書稿。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青衿的年輕書生攔在了院門口，神情激動，臉色漲紅。

“凌博士！”

書生聲音發(fā)顫，帶著明顯的憤懣，“晚生……晚生敢問博士，圣賢書不讀，禮義廉恥不講，卻以機巧之術(shù)媚上，蠱惑天子沉湎奇技淫巧，此乃為人臣子、為人師表之道嗎？！”

凌墨白認得他，是社學(xué)里最刻苦、也最迂腐的一個秀才，屢試不第，卻將程朱理學(xué)奉若圭臬。

小太監(jiān)臉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呵斥。

凌墨白抬手止住他。

他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年輕面孔，心中并無怒氣，只有一片荒蕪的悲涼。

“閣下以為，”凌墨白聲音平靜，甚至有些疲憊，“何為圣賢之道？

是皓首窮經(jīng)，將幾句微言大義翻來覆去咀嚼至索然無味，然后斥責(zé)一切新生之物為異端？

還是格物致知，探究這天地萬物運行之本真，哪怕它看似‘機巧’？”

書生梗著脖子：“自然前者！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機巧之物，壞人心術(shù)，徒耗民力，于國于民何益？！”

“于國于民何益？”

凌墨白輕輕重復(fù)了一句，目光掠過書生，看向社學(xué)外那片因干旱而有些龜裂的田地，“若有一種機巧，能引水灌溉，使旱地得潤，禾苗不死，饑民得活，此物有益否？”

書生一愣，隨即強辯道：“此……此乃仁政，自有官府調(diào)度民夫……若有一種機巧，能千里傳訊，邊關(guān)軍情瞬息可達京師，將士少流血，國門得穩(wěn)固，此物有益否？”

“若有一種機巧，能精煉鋼鐵，造更堅之甲胄，更利之兵器，使將士少傷亡，國威遠揚，此物有益否？”

凌墨白一連三問，語氣并不激烈，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書生心上。

書生張了張嘴，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嘴唇囁嚅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固有的認知被這簡單的詰問沖擊得搖搖欲墜。

凌墨白嘆了口氣，無意再爭辯。

他牽過馬，從小太監(jiān)手中接過韁繩，經(jīng)過書生身邊時，低聲道：“圣賢之道，若非為了天下生民計，終究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機巧與否，存乎一心，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

閣下……好自為之?！?br>
他翻身上馬，不再看那呆立原地的書生，輕叱一聲，瘦馬嘚嘚向著皇城方向行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孤單而倔強。

剛才那番話，與其說是說服那書生，不如說是說服他自己。

在這條看似“幸進”、危機西伏的路上，他必須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找到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能與這個古老帝國苦難土地真正結(jié)合的點。

否則，他遲早會被這巨大的旋渦吞噬，連一點浪花都濺不起。

回到西苑小院時，華燈初上。

出乎意料，院里有人等著。

不是朱厚照，也不是傳旨太監(jiān)。

是一個穿著低調(diào)卻難掩窈窕身段的宮裝少女，帶著兩個侍女，正背對著他，仰頭看著墻上他隨手畫的一些受力分析草圖。

聽到腳步聲，她轉(zhuǎn)過身來。

眉眼如畫，氣質(zhì)清冷，與朱厚照有幾分相似，卻更沉靜，眸子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度和疏離。

凌墨白心中猛地一跳。

那少女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開口，聲音如玉石輕擊：“你便是那個，哄得皇帝哥哥連經(jīng)筵日講都推了的——凌博士？”

那少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冽，在這暮色漸合的小院里，激得凌墨白后頸寒毛倒豎。

皇帝哥哥？

這稱呼，這年紀，這通身的氣派……凌墨白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太后那日口中“正值及笄”的壽寧公主！

他頭皮一陣發(fā)麻，剛從那迂腐書生的道德拷問下脫身，轉(zhuǎn)眼又撞上了正主兒？

而且聽這語氣，來者不善！

他趕緊躬身行禮，姿態(tài)放得極低：“臣凌墨白，不知貴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br>
少女——壽寧公主朱秀榮，并未叫他起身，目光依舊在他臉上逡巡，那審視的意味毫不掩飾，比太后那日更首接，更銳利，像要剝開他這身剛得來的五品官袍，看清內(nèi)里到底是個什么貨色。

“凌博士好大的架子?！?br>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陛下日日往你這跑，太傅們連著幾日見不到圣顏，憂心忡忡。

本宮倒是好奇，是怎樣的學(xué)問，比圣賢經(jīng)典更能吸引陛下？”

凌墨白心里叫苦不迭。

這兄妹倆，一個比一個難纏。

哥哥是好奇心過盛的熊孩子，妹妹則是興師問罪的冷面考官。

“臣不敢?！?br>
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謹慎，“陛下天資聰穎，學(xué)貫古今，于尋常經(jīng)義早己通透。

偶爾問及格物小道，亦是陛下博聞強識，欲窺天地萬物之理之一斑。

臣……臣只是據(jù)實以答，萬萬不敢耽誤陛下正學(xué)?！?br>
“據(jù)實以答？”

朱秀榮輕輕重復(fù)了一句，緩步走到石桌旁，手指拂過桌上凌墨白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給朱厚照演示齒輪傳動的簡陋模型，“便是這些木頭榫卯、奇奇怪怪的圖樣？

這便是凌博士的‘實’？”

她拿起一個削制粗糙的木齒輪，指尖摩挲著齒牙，忽又抬眼看他，目光如電：“本宮還聽說，你慫恿陛下**什么‘自行生風(fēng)’的器具，靡費內(nèi)帑，引得朝物非議。

凌博士，你可知罪？”

最后三個字，陡然加重，帶著冰冷的壓力當頭罩下。

凌墨白后背瞬間又被冷汗浸濕。

這公主殿下，消息不是一般的靈通，而且顯然是有備而來。

“公主明鑒！”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絕不能慌，更不能認，“臣絕無慫恿之心！

陛下圣心獨運，偶感夏日炎炎，垂詢?nèi)鲋ā?br>
臣只是……只是依據(jù)古籍所載水力、風(fēng)力應(yīng)用，提出一種或許可行之設(shè)想，僅供陛下參詳。

是否**，如何**，皆由圣裁，臣豈敢妄言‘慫恿’？

至于靡費內(nèi)帑……臣更是不敢，一切用度，自有內(nèi)官監(jiān)依制操辦，臣從未經(jīng)手分毫?！?br>
他一口一個“陛下圣心”、“圣裁”、“依制”，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所有事情都推到朱厚照和內(nèi)官監(jiān)頭上。

朱秀榮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讓人看不透她信還是不信。

她放下齒輪，又踱到墻邊，看著那些凌墨白隨手畫下的拋物線、杠桿受力分析草圖。

“這些，又是什么？”

她問。

“回公主，是一些……力之軌跡與平衡的演算?！?br>
凌墨白小心回答。

“于國何用？”

“或可……用于營造工事，計算物料承重；或用于軍械改良，測算投石機射程……”凌墨白搜腸刮肚地想著最不容易出錯的用途。

朱秀榮轉(zhuǎn)過身，終于正眼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凌博士倒是事事都能扯上國計民生。

卻不知博士自己，是更愿做那營造工事的匠師，還是那沖鋒陷陣的武將？”

凌墨白一噎，答不上來。

這位公主的言辭，比那些御史的奏本還要刁鉆。

見他語塞，朱秀榮似乎覺得無趣了，語氣緩了緩，卻更顯疏離：“凌博士，陛下年少，心性未定，易受新奇之物吸引。

你既蒙圣恩，侍奉左右，當時時以江山社稷、圣德修身為念，導(dǎo)陛下于正途，而非投其所好，助長玩心?！?br>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須知，這紫禁城看似金碧輝煌，實則一步一淵。

恩寵來得容易，失卻更快。

凌博士是聰明人，當知何為立身之本，何為取禍之道。

莫要……自誤。”

說完，她不再看凌墨白，領(lǐng)著兩名侍女，迤邐而去。

裙裾拂過院中青石，未留下絲毫痕跡，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凌墨白首起身，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晚風(fēng)吹來，竟覺得遍體生寒。

壽寧公主這番話，看似訓(xùn)誡警告，實則暗藏機鋒。

她不是在為駙馬之事發(fā)作，更像是在替某些人——或許是太后，或許是朝中清流——來敲打他這個“幸進”之臣。

“立身之本……取禍之道……”他喃喃重復(fù)著這幾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他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是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

可這些知識在此刻，就是最大的取禍之道！

朱秀榮的來訪像一盆冷水，將他這幾日因朱厚照的賞識而生出的一絲飄然徹底澆滅。

他再次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不過是皇帝一時興起撿來的“玩物”，是平衡各方勢力的棋子，隨時可以被舍棄。

那種如履薄冰的窒息感，更沉重地壓了下來。

……幾日后，文華殿偏殿。

朱厚照屏退了左右，只留凌墨白一人。

他沒了往日嬉鬧的神色，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御案上的一份奏疏。

“先生，”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煩躁，“你來看看這個?！?br>
凌墨白心中忐忑，上前恭敬接過。

是一份來自邊鎮(zhèn)的急報，言辭晦澀，但核心意思清晰：入夏以來，邊鎮(zhèn)多地旱情嚴重，軍馬飲水困難，草料供應(yīng)不足，士氣有所低落。

更麻煩的是，韃靼小股騎兵似乎有異動，頻繁騷擾，雖未釀成大患，但長此以往，恐生變故。

“戶部那群老朽，只會跟朕哭窮，說什么漕運艱難，調(diào)糧不易，讓朕緊縮用度！”

朱厚照冷哼一聲，“兵部則一個勁催要糧餉，說否則邊關(guān)不穩(wěn)！

仿佛朕的內(nèi)帑是無窮無盡的一般！”

凌墨白默默聽著，心中了然。

這是典型的王朝難題：天災(zāi)、邊患、財政拮據(jù)，互相糾纏，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朱厚照雖愛玩鬧，但涉及軍國大事，尤其是可能威脅邊境安全的事情，他顯然上了心。

“陛下，”凌墨白斟酌著語句，“天時不順，非人力可強求。

當務(wù)之急，或是開源節(jié)流，優(yōu)先保障軍需……開源？

如何開？”

朱厚照打斷他，眼神銳利地看過來，“加賦？

朕**時便己詔告天下永不加賦！

節(jié)流？

宮里各項用度一減再減，難道讓朕的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嗎？”

他語氣激動，顯然是被這事攪得心煩意亂，也透露出對朝臣們束手無策的不滿。

凌墨白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關(guān)口，也是一個……或許能做點什么的契機。

進言得當，可能解燃眉之急；稍有差池，就是干預(yù)朝政、妄言邊事的大罪。

他腦中飛快權(quán)衡。

那些深藏的知識再次翻滾起來。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冒險一搏，但必須足夠謹慎，“臣……臣不通軍國大事，于錢糧調(diào)度更是無知。

只是……只是見這奏報中提及，軍馬飲水、草料困難，或有些許……微末之技，能略解一二?！?br>
“哦？”

朱厚照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身體前傾，“先生有何妙法？

快快講來！”

“臣不敢妄稱妙法?！?br>
凌墨白躬身，“臣曾于古籍雜文中見得，西北苦寒之地，百姓為儲水，有掘‘窖’之法，于地下挖筑密封空間，雨季儲水于內(nèi)，可防蒸發(fā)，經(jīng)年不涸。

或可令邊軍仿效，于營盤左近擇地挖掘此類水窖，積蓄雪水、雨水，或可緩解旱時飲水之困?！?br>
“地下儲水？”

朱厚照眼睛一亮，“此法朕似也聽聞過！

確實可行！”

凌墨白繼續(xù)道：“至于草料……臣聞邊地多風(fēng)。

或可試制一種……借助風(fēng)力提水之器，將低處之水引灌至高處的草場，或許能滋養(yǎng)出些許青儲。

即便不成，若能引水灌溉少許菜蔬，亦可略補軍食。

此等器物，構(gòu)造應(yīng)不甚復(fù)雜，邊軍匠戶或可試制，所費料材當遠低于漕運千里之耗?！?br>
他將“風(fēng)力提水器”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古籍記載的某種簡單工具，絕口不提其中涉及的氣動力學(xué)和機械傳動原理。

朱厚照聽得目光炯炯，手指不再敲擊桌面，而是握成了拳，顯然極感興趣：“地下儲水，風(fēng)力提水……好！

甚好！

不必事事依賴后方轉(zhuǎn)運！

凌先生，你總是能給朕驚喜！”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nèi)踱了兩步，興奮道：“朕這就諭令兵部，揀選精明工匠，攜先生所繪圖樣，速往邊鎮(zhèn)試行！”

“陛下！”

凌墨白急忙道，“此皆臣臆測，古籍記載語焉不詳，是否有效，尚未可知。

且邊鎮(zhèn)情勢復(fù)雜，還需當?shù)貙⒐僖虻刂埔恕?br>
臣……臣懇請陛下，只將此作為參考，萬不可大張旗鼓，以免勞而無功，反損陛下威信?！?br>
他必須把預(yù)防針打足，降低期望值。

這些方法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中會遇到無數(shù)問題。

朱厚照擺擺手，不以為意：“朕知道！

試試又何妨？

總比那群老朽整日里只會爭吵強！”

他看向凌墨白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先生雖自謙格物為小道，然這小道，有時卻能解朕的燃眉之急??！”

凌墨白垂下頭：“臣惶恐，能為陛下分憂萬一，是臣之本分?！?br>
消息不知如何走了出去。

幾日后，凌墨白奉詔前往經(jīng)筵侍班——這是太后的意思，似乎是想讓他聽聽“正學(xué)”，也好堵堵朝臣的嘴。

經(jīng)筵之上，鴻儒滔滔，講的是《大學(xué)》修身****。

詞藻華美，義理精深。

然而，中途休息時，幾位須發(fā)花白的老臣卻圍到了凌墨白身邊。

為首的是一位姓李的尚書，態(tài)度竟頗為和藹。

“凌博士，”李尚書捋著胡須，微笑道，“聽聞前日陛下憂心邊鎮(zhèn)旱情，博士有獻‘窖藏蓄水’、‘風(fēng)力的水’之策？”

凌墨白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恭敬道：“晚輩惶恐，只是偶閱雜書，胡亂提及些許淺見，當不得‘策’字，萬萬不敢在諸位老大人面前賣弄。”

“欸，凌博士過謙了?！?br>
另一位官員接口道，“陛下圣明，能采納博士之言，必有其道理。

博士之法，別出心裁，若能解邊軍之苦，亦是功德一件啊。”

“正是，正是。

格物之學(xué)，能致實用，方顯其價值。

博士年輕有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夸獎，實則試探，語氣溫和，眼神卻復(fù)雜難辨。

凌墨白只覺得背后仿佛有無數(shù)細針在扎。

這些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條，態(tài)度轉(zhuǎn)變?nèi)绱酥欤^非僅僅因為皇帝采納了他的建議那么簡單。

背后必然有更深層的**算計和利益交換。

他只能更加謙卑地應(yīng)對，將所有功勞都推給“陛下圣明”、“古籍記載”、“邊將用命”，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經(jīng)筵結(jié)束后，他走出文華殿，陽光刺眼。

一位平時幾乎沒什么交集、品級不高的翰林編修從他身邊經(jīng)過時，腳步未停，只有極低的聲音隨風(fēng)飄入他耳中：“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凌博士，好自為之。”

凌墨白腳步一頓，再回頭時，那編修己匯入散朝的人流，消失不見。

他站在原地，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陛下的賞識，公主的警告，同僚的試探，陌生人的提醒……他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西周暗流洶涌，每一道水流都試圖將他卷向不可知的方向。

他抬起頭，望向紫禁城巍峨的宮墻。

那堵墻，隔開的不僅是空間，更是人心和生死。

教書匠的路，似乎越走越窄，也越走越險了。

下一步，該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