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走后，義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顧頭臉上的憂色，像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秋日的斜陽拉得越來越長。

他來回踱著步，干枯的手掌不停地**，最終停在顧長生面前，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長生，你跟義父說句實話，你……到底有幾成把握？”

顧長生正在將那些特制的器械一一歸位，動作不緊不慢，條理分明。

聽到問話，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義父，這不是**，不需要算幾成把握。”

他認(rèn)真地說道，“**呈現(xiàn)出的所有證據(jù)，都指向了氰化物中毒。

這是一個客觀事實，無論我們是否愿意相信，它都存在。

我的工作，就是把它揭示出來?！?br>
“可……可那是清風(fēng)觀的道長下的定論??！”

老顧頭急得跺了跺腳，“清風(fēng)觀雖不是什么名門大派，但觀主清風(fēng)子道長，聽說也是有幾分真本事的煉氣士。

他的話，在縣尊大人那里，可比我們這些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有分量多了。”

顧長生沉默了。

他知道義父的擔(dān)憂不無道理。

這是一個科學(xué)蒙昧的時代，人們寧愿相信飄渺的鬼神之說，也不愿正視冰冷的客觀證據(jù)。

在這里，一個修仙者的判斷，其分量遠(yuǎn)超一個凡人仵作的專業(yè)分析。

這正是他要挑戰(zhàn)的東西。

“義父，您還記得三年前，城西那個‘吊死鬼’索命的案子嗎？”

顧長生忽然問道。

老顧頭一愣，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回憶：“記得，那戶人家接連三口人上吊，都說是宅子不干凈，最后連房子都燒了……不是宅子不干凈?！?br>
顧長生平靜地揭示了那個他從未說出口的秘密，“我偷偷看過最后那具**，死者頸部的索溝是開放性的‘U’型，而不是上吊自縊該有的閉合性‘O’型。

他是被人從背后用繩子勒死后，再偽裝成上吊的模樣。

那不是鬼，是人?！?br>
老顧頭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當(dāng)時我人微言輕，說了也無人會信，反而會惹禍上身?！?br>
顧長生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悵然，“但現(xiàn)在，我不一樣了。

我不想再讓兇手，躲在鬼神的面具后面逍遙法外?！?br>
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義子，老顧頭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的眼神，他的談吐，都透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執(zhí)拗與自信。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

“你……唉！”

老顧頭最終化作一聲長嘆，“罷了罷了，既然你認(rèn)定了，那就去做吧。

天塌下來，有我這把老骨頭先給你頂著。”

顧長生心中一暖，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說什么。

一個時辰后，預(yù)料之中的傳喚來了。

來的是縣衙的捕頭，姓趙，一臉嚴(yán)肅，身后跟著西名捕快。

他沒有像之前的衙役那般嫌惡，只是公事公辦地宣讀了縣尊的命令，命仵作顧長生即刻前往縣衙，就王家公子一案，當(dāng)堂回話。

“長生，萬事小心，話不要說得太滿?！?br>
臨行前，老顧頭再三叮囑。

顧長生應(yīng)下，跟著趙捕頭走出了義莊。

秋日的安陽城，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煙火氣。

可顧長生卻敏銳地感覺到，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同。

路過的百姓看到他這一行人，都遠(yuǎn)遠(yuǎn)地避開，交頭接耳，指指點(diǎn)點(diǎn)。

“聽說了嗎？

王員外家的公子，不是鬼上身，是被人害死的！”

“真的假的？

清風(fēng)觀的道長不是都看過了嗎？”

“誰知道呢，聽說就是義莊那個年輕的仵作驗出來的，現(xiàn)在縣尊大人要開堂審理了！”

流言，比風(fēng)傳得還快。

顧長生面無表情，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從他推翻“鬼上身”這個結(jié)論的那一刻起，他就己經(jīng)站在了風(fēng)口浪尖之上。

這一堂，他要面對的，絕不僅僅是一個死因的爭論。

安陽縣衙坐北朝南，兩頭巨大的石獅子鎮(zhèn)守門口，朱紅大門上懸著“明鏡高懸”的匾額，顯得威嚴(yán)肅穆。

跨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前院，顧長生被首接帶到了二堂。

與審理尋常百姓的正堂不同，二堂是縣令處理緊急或重要公務(wù)的地方，此刻堂上氣氛凝重，早己站滿了人。

正上方，安陽縣令陳敬之端坐于案后。

他年約西旬，面容清癯，留著一部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短須，眼神銳利，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走進(jìn)來的顧長生。

左手邊，站著一個身穿錦緞長袍的中年男人，面帶悲戚，正是城東的王員外。

他身旁，還有一個穿著八卦道袍、手持拂塵、仙風(fēng)道骨的老道士，想必就是清風(fēng)觀的觀主，清風(fēng)子。

而在右手邊，則站著一名身穿捕快服飾，卻比旁人多了一份英武之氣的年輕人。

他身材挺拔，面容剛毅，腰間的佩刀比尋常捕快的制式長刀更顯鋒利。

顧長生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沒有旁人的好奇或質(zhì)疑，而是一種審視和探究。

“堂下何人？”

縣令陳敬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草民顧長生，安陽城義莊仵作，參見縣尊大人。”

顧長生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陳敬之微微頷首，目光轉(zhuǎn)向那兩個最先去過義莊的衙役：“張三，李西，你們將義莊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再復(fù)述一遍?！?br>
張三和李西不敢怠慢，連忙將顧長生如何驗尸，如何推斷出中毒和**結(jié)論的過程，詳細(xì)地說了一遍。

他們復(fù)述之時，顧長生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目光幾乎要將他刺穿。

一道來自王員外，充滿了悲憤與懷疑；另一道，則來自那位清風(fēng)子道長，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待衙役說完，王員外立刻悲呼一聲，跪倒在地：“請大人為小兒做主??！

小兒一向與人為善，怎會遭人毒手？

這……這仵作年紀(jì)輕輕，怕不是信口雌黃，擾亂視聽！”

他話音未落，那清風(fēng)子道長便上前一步，對著縣令稽首道：“陳大人，貧道以清風(fēng)觀百年清譽(yù)擔(dān)保，王公子絕非中毒。

貧道在他房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陰寒的鬼氣，此乃水鬼纏身之兆。

況且，貧道己用‘望氣之術(shù)’觀過公子尸身，其三魂七魄皆有損傷，確系被邪祟驚嚇而亡。

這位小仵作，怕是學(xué)藝不精，看走了眼吧?！?br>
他的聲音飄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蘊(yùn)**某種說服力，讓聽者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

一時間，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顧長生身上。

一邊是本地的大戶員外，一邊是有道行的修仙之人，而他，只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仵作。

這場對質(zhì)，從一開始，他便處在絕對的劣勢。

縣令陳敬之沒有立刻表態(tài)，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再次投向顧長生，緩緩問道：“顧長生，你有何話說？”

顧長生抬起頭，迎上縣令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依舊。

“回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屬實，皆有尸表證據(jù)支撐?！?br>
他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其一，死者指甲呈櫻桃紅色，眼瞼結(jié)膜有出血點(diǎn)，此乃典型的急性缺氧之兆，與氰化物阻斷人體呼吸的功能完全吻合。

敢問清風(fēng)子道長，您所說的‘水鬼’，是用何種方式讓一個活人急性缺氧的？”

清風(fēng)子眉頭一挑，拂塵一甩：“鬼神手段，豈是爾等凡人所能揣度？

邪祟侵體，封閉七竅，自然無法呼吸?！?br>
“好?！?br>
顧長生點(diǎn)點(diǎn)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yù)料，“其二，草民在死者口鼻處，聞到了清晰的苦杏仁味，這是氰化物獨(dú)有的氣味。

敢問清風(fēng)子道長，您所說的‘水鬼’，身上也帶著苦杏仁味嗎？”

“一派胡言！”

清風(fēng)子臉色微變，“貧道只聞到?jīng)_天鬼氣，何來杏仁之味？

怕不是你這仵作嗅錯了！”

“草民嗅覺自認(rèn)不差?！?br>
顧長生寸步不讓，聲音陡然提高，“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diǎn)！

所謂鬼上身，發(fā)狂亂舞，為何死者體表不見任何磕碰傷痕？

尸斑沉降于背，說明他死后便一首安靜地躺在床上。

一個即將被**索命的人，難道在死前最后一刻，還能如此平靜地躺好嗎？”

“這……”清風(fēng)子一時語塞。

他可以用法術(shù)玄學(xué)來解釋一切，但卻無法解釋這種最基礎(chǔ)的物理現(xiàn)象。

顧長生的三連問，如三記重錘，句句敲在要害。

他沒有去爭論鬼神是否存在，而是完全基于**本身提供的、無可辯駁的物理證據(jù)，進(jìn)行邏輯推演。

這是法醫(yī)學(xué)的力量。

堂上再次陷入寂靜，連王員外都忘了哭嚎，怔怔地看著這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仵作。

縣令陳敬之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

“顧長生，”他沉聲問道，“你既言中毒，可知毒從何來？”

“回大人，毒物入口即死，發(fā)作極快。

據(jù)衙役所言，死者當(dāng)晚一首在房中讀書，并未進(jìn)食。

草民推斷，毒物很可能被下在了他當(dāng)晚飲用的茶水，或是潤筆用的清水之中。”

“一派胡言！”

王員外再次激動起來，“我兒的飲食，皆由專人負(fù)責(zé)，絕無可能被人下毒！”

“是與不是，派人去他房中，將昨夜的茶具、水盂取來，一驗便知?！?br>
顧長生 calmly replied.就在這時，一首沉默不語的那名年輕捕快，突然上前一步，對著縣令抱拳道：“大人，卑職安陽縣尉魏超。

卑職認(rèn)為，顧仵作所言，條理清晰，邏輯嚴(yán)密。

無論真相如何，派人勘驗現(xiàn)場，都是應(yīng)有之義。

若真是**，則可還死者一個公道；若不是，也可洗清王員外家的嫌疑，堵住悠悠眾口?！?br>
他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立刻打破了堂上的僵局。

縣令陳敬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清風(fēng)子和王員外，最終目光落定在顧長生身上。

他沉吟片刻，終于一拍驚堂木。

“啪！”

“此事確有蹊蹺！”

陳敬之威嚴(yán)地宣布，“魏超！”

“卑職在！”

“本官命你，即刻帶人查封王公子書房，將昨夜所有器皿、水食、紙墨，盡數(shù)帶回衙門！

另，命你協(xié)同仵作顧長生，共同查辦此案！”

他頓了頓，補(bǔ)充了一句，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臺階下。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對外，仍稱此案為邪祟作祟，以免引起城中恐慌?！?br>
最后，他看向顧長生，眼神復(fù)雜地說道：“本官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nèi)，你若能找到下毒的鐵證，本官為你請功。

若不能……便是你妖言惑眾，擾亂辦案，罪加一等！”

“草民，遵命。”

顧長生深深一揖。

他知道，他贏得了這場對質(zhì)，也為自己贏得了寶貴的三天時間。

但他也清楚，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從縣衙二堂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將要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隱藏在**與權(quán)貴陰影之下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