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曲的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楚寒山的手正按在我的后頸上。

他的掌心冰涼，力道卻像鐵鉗，將我死死釘在紅毯盡頭。

神父問是否愿意時，我看見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回答的聲音里淬著冰：“我愿意?！?br>
交換戒指的瞬間，他的指尖擦過我掌心的老繭——那是在孤兒院洗了十年冷水衣服磨出來的。

他的睫毛顫了顫，突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碰無名指第二關(guān)節(jié)，那里有針。”

我猛地攥緊拳頭，果然感覺到婚戒內(nèi)側(cè)有個尖銳的凸起，正對著我虎口處的舊傷。

二十年前，母親就是用這只手最后一次**我的臉，血順著她的指縫滴在我手背上，燙得像火。

賓客席爆發(fā)出掌聲，父親楊建國端著香檳走過來，金表鏈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拍了拍楚寒山的肩膀，笑容里藏著算計：“寒山啊，以后蘭蘭就交給你了，這孩子從小……她現(xiàn)在是楚**?！?br>
楚寒山打斷他的話，目光掃過父親身后的周曼云。

她今天穿了件紫色旗袍，領(lǐng)口別著的珍珠胸針，與母親遺物盒里那枚缺了顆珍珠的，款式如出一轍。

楊婷婷沒來參加婚禮。

周曼云說她孕吐嚴重，我卻在敬酒時收到匿名彩信，照片里她正躺在醫(yī)院VIP病房，床頭擺著的保溫桶上印著楚家老宅的logo。

“楚先生，新娘該去休息室補妝了?！?br>
伴娘是楚家遠房親戚，說話時眼神總往我鎖骨的疤痕瞟，那目光像帶著鉤子，想把我扒皮拆骨看個究竟。

休息室的鏡子蒙著層薄灰，我用指尖擦掉一小塊，看見自己臉上的妝容濃得像面具。

楚寒山不知何時站在身后，手里拿著支口紅，色號與母親臨終時唇邊的紅，分毫不差。

“知道這是什么牌子嗎？”

他擰開蓋子，猩紅的膏體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我第二任未婚妻最喜歡的顏色，她死的時候，口紅蹭在了楚家的地毯上，洗了三個月都沒洗掉?！?br>
我盯著鏡中他的倒影，突然發(fā)現(xiàn)他西裝袖口的紐扣換了顆新的，之前那枚藏著***的，不知去向。

“楚先生是在提醒我，不該妄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轉(zhuǎn)過身，故意讓婚紗裙擺掃過他的皮鞋，鞋跟處的凹痕比昨天更深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將口紅往我唇上湊。

膏體冰涼地劃過皮膚，留下道歪歪扭扭的紅痕：“記住這顏色，它會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br>
宴會廳突然傳來騷動，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先生，楊先生他……他暈倒了！”

楚寒山松開手，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著指尖的口紅印：“知道了?！?br>
他看都沒看我，“你留在這里，別亂跑。”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立刻翻遍了梳妝臺的抽屜。

最底層的暗格里藏著份文件，標(biāo)題是“楚氏集團精神病院合作協(xié)議”，甲方簽字處是楚寒山的名字，乙方公章上的醫(yī)院名稱，與二十年前母親住過的那家，一模一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條加密信息，**后只有一行字：“午夜十二點，后門有車。”

發(fā)件人尾號是0713，母親的忌日。

我把文件塞進婚紗內(nèi)襯，鏡子里的紅痕像道血痂，讓我想起七歲那年在***，母親的臉也是這樣蒼白，唯有唇邊凝著點紅，像雪地里開了朵凄厲的花。

楚寒山回來時帶著酒氣，領(lǐng)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往沙發(fā)上一坐，長腿交疊，皮鞋尖對著門口：“楊建國急性闌尾炎，周曼云陪著去醫(yī)院了。”

他扯掉領(lǐng)帶，頸側(cè)露出道淺淺的疤痕，形狀像月牙，“今晚，你可以睡主臥?！?br>
主臥的床單是純白的，鋪得沒有一絲褶皺。

我躺在外側(cè)，能聽見他平穩(wěn)的呼吸聲，卻不敢確定他是否真的睡著。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帶，像把鋒利的刀。

凌晨一點，他的呼吸突然變重，我悄悄起身，赤腳踩在地毯上。

床頭柜上放著他的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與備注“醫(yī)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是：“人準(zhǔn)備好了嗎？”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我躲進衣帽間，從門縫里看見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手里推著帶輪子的擔(dān)架床。

他們動作熟練地將“熟睡”的我抬上去，楚寒山站在門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擔(dān)架床經(jīng)過書房時，我看見門縫里透出燈光，書桌上的相框被倒扣著，露出的背面貼著張便簽，上面寫著“第七個”。

精神病院的鐵門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我被推進電梯，數(shù)字從1跳到4時，胃里突然一陣翻涌——早上故意喝的那口牛奶，果然被動了手腳。

“病人情緒穩(wěn)定，安排進404病房。”

護士的聲音像砂紙在摩擦，她推我的時候，胸牌蹭到我的手臂，姓名欄寫著“林薇”，與母親當(dāng)年的主治醫(yī)生同名。

404病房的墻是慘白的，墻角的霉斑像幅抽象畫。

我被綁在病床上，皮帶扣***婚紗的蕾絲，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天花板的吊燈忽明忽暗，恍惚間，我仿佛看見母親就躺在隔壁床，她的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血正一點點滲出來。

“楚**，該吃藥了?！?br>
林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藥瓶上沒有標(biāo)簽，只有個黑色的“7”字。

她往我嘴里塞藥片時，指甲縫里的紅泥蹭在了我下巴上——那顏色與楚家***的泥土，一模一樣。

我假裝吞咽，將藥片藏在舌下。

等她走后，我用綁著的手艱難地掏出藥片，借著窗外的月光一看，上面刻著極小的字：“假的，信他?！?br>
墻壁突然傳來敲擊聲，三長兩短，是我和孤兒院老院長約定的暗號。

隔壁床傳來女人的咳嗽聲，她用氣聲說：“別相信護士，她們的白大褂里，都穿著楚家的傭人制服?！?br>
我猛地轉(zhuǎn)頭，看見月光下，隔壁床女人的手腕上，戴著半枚碎掉的婚戒，另一半的形狀，正好能和楚寒山書桌上那枚對上。

“你是誰？”

我壓低聲音問，舌頭下的藥片開始融化，苦澀的味道漫過喉嚨。

女人輕笑起來，笑聲里帶著血沫：“我是他的第一任未婚妻?！?br>
她頓了頓，用更輕的聲音說，“楚寒山讓我告訴你，楊婷婷懷的孩子，血型和楊建國一致?！?br>
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我立刻閉上眼睛。

林護士推著治療車經(jīng)過，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音，與二十年前醫(yī)院走廊里的，重疊在一起。

治療車停在我床邊，她拿起針管，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楚先生吩咐了，今晚要給你打安神針。”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聽說***當(dāng)年，也最喜歡這一款？”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她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映著我驚恐的臉。

而她身后的墻壁上，不知何時多了行用血寫的字：“第七個新娘，祝你好運?！?br>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我將舌下的藥片狠狠咬碎。

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眼前開始發(fā)黑。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隔壁床的女人在唱歌，是母親教我的那首童謠：“月光光，照廳堂，新娘哭，新郎笑……”門被推開，楚寒山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看著被綁在病床上的我，眼底的冰層徹底裂開，露出里面翻涌的巖漿。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玻璃窗上寫了個“等”字，然后轉(zhuǎn)身離開，白大褂的下擺掃過走廊的地板，帶起一陣玫瑰花香。

我笑了，血從嘴角流出來，染紅了潔白的婚紗。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生不如死。

原來這才是我們約定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