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xué)校的第一天，像一個漫長而冰冷的默片。

方思未把自己釘在座位上。

除了上廁所，寸步不離。

跟著隊伍去食堂，學(xué)著別人打飯，咀嚼著陌生的味道。

課間，教室里彌漫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濃郁的學(xué)習(xí)氛圍像一堵無形的墻。

偶爾飄來的嬉笑聲，來自教室外零星幾個身影，與她無關(guān)。

文具盒底層，松北好友寫的小紙條硌著手指，提醒著她曾經(jīng)的溫暖。

這里呢？

一天結(jié)束，沒有問候，沒有好奇的目光。

同桌像一堵沉默的墻，前桌偶爾轉(zhuǎn)頭，也只是為了借塊橡皮。

班委？

他們眼里只有名單和作業(yè)本。

放學(xué)的喧囂涌向公交站。

方思未縮在人群邊緣，像一滴格格不入的水珠。

公交車緩緩進站，等車的學(xué)生們開始擁擠著向前。

她攥緊零錢，被人流裹挾著塞進去。

三站路，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拼命向后門擠，肩膀被撞，耳邊飄過不耐煩的嘀咕。

公交車終于到站。

方思未狼狽地擠下車，剛站穩(wěn)，視線便凝固住了。

嶄新的白色運動鞋上，赫然兩個烏黑的腳印！

嗡！

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媽媽買給她的……臨行前，她摩挲著猶豫了很久，舍不得穿。

可今天，她想給新同學(xué)留個好印象，才下定決心穿出來。

可結(jié)果呢？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決堤。

咸澀的液體滾燙地砸在鞋面上，也砸在她千瘡百孔的心上。

為什么穿它？

為什么要來這里？

為什么爸爸不來接自己放學(xué)？

為什么……媽媽只要妹妹，不要自己了？

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幾乎將她撕裂，她僵在小區(qū)門口，像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

身后的嬉笑聲像針一樣刺醒了她。

她猛地用手背抹掉眼淚，**鼻子沖進單元樓。

電梯門正要關(guān)閉。

她停下腳步，沒想去趕電梯，可下一秒，門卻“?！币宦曋匦麓蜷_。

里面站著兩個穿冠世校服的男生，一個矮胖活潑，一個瘦高安靜。

“幾樓？”

按鈕旁的胖男生聲音清脆。

方思未瞥見亮著的“9”：“九樓。”

“哇！

你也住九樓？

903的？”

胖男生眼睛放光，捅了捅旁邊的同伴，“你是剛搬來的嗎？

怪不得沒見過！

哪個學(xué)校？

幾年級？”

“冠世學(xué)校，五年級一班。”

方思未語速飛快，帶著鼻音，只想快點結(jié)束這場鬧心的對話。

“五一班啊！

在我們樓上！”

胖男生轉(zhuǎn)向安靜同伴，“哥，對吧？”

“嗯。”

瘦高男生應(yīng)了一聲，聲音低沉些。

方思未下意識側(cè)頭，正好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那眼神很靜，像深潭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狽。

她心頭一跳，迅速別開臉。

“叮——”九樓到了。

胖男生風(fēng)一樣沖出去。

瘦高男生自然地用手擋住電梯門。

方思未低著頭快步走出，含糊地丟下一句“謝謝”。

“不客氣。”

聲音依舊平淡。

她手忙腳亂地掏鑰匙開903的門。

余光里，那兩個身影停在902門口，瘦高男生正低頭在書包里翻找。

她不敢再看，“砰”地關(guān)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晚上九點多，方偉才帶著一身疲憊和打包的飯菜回來。

“思思，餓壞了吧？

快來吃飯吧！”

方思未坐在餐桌旁，食不知味。

作業(yè)堆積如山，她草草扒拉幾口，逃回了房間。

筆尖劃在紙上，沙沙作響，卻蓋不住心底的荒涼。

寫完全部的作業(yè)己是深夜。

方思未躺在床上，對明天，只有一片灰暗的抗拒。

日子在沉默中滑過一個月。

在班里，方思未像個透明人，獨來獨往。

她也曾嘗試過靠近大家，換來的卻只是客套的敷衍。

熱情被澆滅，只剩下更深的孤獨。

周一下午，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成了她的刑場。

解散哨一響，人群瞬間散開，三三兩兩，歡聲笑語。

只有方思未，像被遺忘在操場中央的孤島。

無措地徘徊了幾圈，巨大的羞恥感讓她逃也似的奔向操場邊的洗手間。

冠世的洗手間干凈得過分，綠植、熏香，像個精致的避難所。

她躲進最里面的隔間，鎖上門，只想把自己藏起來，熬到下課。

沒過多久，外面的腳步聲和說笑聲由遠(yuǎn)及近。

是同班女生！

聲音尖銳熟悉。

“梳子借我！

丸子頭要散了！”

“嘖，把你那**摘了吧，土死了！”

“就是，顏色怪怪的，藍不藍綠不綠，丑爆了！”

“怎么了？

我覺得好看！

再土能有那個‘大紅花’土？”

一個女生拔高了音調(diào)，充滿惡意。

“‘大紅花’？

哈哈哈哈哈！

她今天沒戴那個土掉渣的紅花**吧？”

“誰知道呢，看她那樣子，品味能好到哪去？

轉(zhuǎn)來一個多月了還跟個悶葫蘆似的，裝什么清高！”

刺耳的哄笑聲在封閉的空間里炸開，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方思未的耳朵，扎進她拼命維持的自尊里。

隔間內(nèi)，方思未死死捂住嘴，指甲深陷掌心，渾身冰冷。

原來，在別人眼里，她不僅是“離異家庭的孩子”，還是“土氣”、“裝清高”的……“大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