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學課的鈴聲像一道鈍重的休止符，敲在悶熱的空氣里。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低了下去，云層壓得很低，鉛灰色的云團在天際線處翻滾，像被打翻的墨汁，正一點點暈染開來。

夏梔剛把課本摞好，手腕就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轉(zhuǎn)頭，看見林硯正用指關節(jié)敲著自己攤開的練習冊，那道剛才她講過的基礎函數(shù)題旁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問號，像個沒睡醒的驚嘆號。

“這里，”他下巴往練習冊上抬了抬，聲音比上課時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剛才你說的定義域，再講一遍?！?br>
周圍同學大多在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喧鬧聲里，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夏梔頓了頓，拿起筆：“就是自變量x的取值范圍，你看這個分式函數(shù)，分母不能為零……”她一邊說，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出函數(shù)圖像，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嘈雜的教室里劃出一小塊安靜的角落。

林硯聽得很認真，沒再轉(zhuǎn)筆，也沒插科打諢。

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一點，剛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夏梔講完抬頭時，正好撞見他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像被風吹散的褶皺。

“懂了?！?br>
他言簡意賅，伸手把練習冊往自己那邊拉了拉，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什么燙到似的，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

夏梔的臉頰有點熱，她低頭假裝整理筆袋，耳尖卻捕捉到他那邊傳來的動靜——他居然真的拿起筆，在練習冊上演算起來，雖然姿勢有些潦草，筆尖戳在紙上的力道卻很足。

“夏梔！

一起去食堂吃飯呀！”

沈念背著書包跑過來，草莓**隨著動作晃了晃，“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啦！”

“好?！?br>
夏梔站起身，剛要背上書包，就聽見林硯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骸拔梗D(zhuǎn)學生?！?br>
她回頭，看見他還坐在座位上，練習冊攤在面前，手里轉(zhuǎn)著筆，眼神飄忽：“下午……物理課的筆記，也借我看看?！?br>
“自己記?！?br>
夏梔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語氣太硬，補充了一句，“物理老師講得很慢，你認真聽就能跟上?！?br>
林硯挑了挑眉，像是覺得她的認真有點好笑：“我要是能認真聽，還問你？”

沈念在旁邊偷偷拽了拽夏梔的衣角，用口型說“別理他”。

夏梔會意，對林硯搖了搖頭：“抱歉，我要去吃飯了?！?br>
說完，她跟著沈念走出教室。

剛到走廊，就聽見身后傳來陳野的聲音：“硯哥，你跟那轉(zhuǎn)學生較什么勁?。?br>
走了，校外新開的那家麻辣燙，我請客！”

“不去。”

林硯的聲音悶悶的，“你們?nèi)グ??！?br>
夏梔腳步頓了頓，沈念拉著她加快了速度：“別管他，估計又在鬧脾氣呢?！?br>
食堂里人聲鼎沸，糖醋排骨的甜香混著米飯的熱氣撲面而來。

沈念熟門熟路地拉著夏梔排隊，一邊抱怨隊伍太長，一邊給她講學校里的八卦：“你知道嗎？

蘇清然學姐以前是籃球社的管理人，那時候天天往籃球隊跑，誰都看得出來她喜歡林硯，就林硯自己跟個木頭似的……”夏梔安靜地聽著，手里端著餐盤，目光落在遠處的窗口。

她其實不太關心這些，只是沈念的聲音很熱鬧，像夏日里的冰汽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沖淡了她心里那點莫名的滯澀。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扒了兩口飯，窗外突然“咔嚓”一聲炸響，一道閃電劈開云層，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瞬間連成了線。

“哇，下這么大！”

沈念湊到窗邊，“幸好我們來得早，不然就得淋雨了?！?br>
夏梔也看向窗外，雨勢來得又急又猛，操場上的籃球架很快被籠罩在白茫茫的雨霧里。

她忽然想起林硯早上轉(zhuǎn)籃球的樣子，不知他現(xiàn)在在哪，有沒有帶傘。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

她和他不過是剛認識半天的同學，甚至算不上朋友，操心這些干什么。

吃完飯回到教室，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教室里沒多少人，夏梔坐在座位上看書，沈念趴在旁邊補覺，嘴里還念叨著下午的動漫更新。

不知過了多久，教室后門被人推開，帶著一身濕氣和泥土味。

夏梔抬頭，看見林硯走了進來，頭發(fā)和校服都濕了大半，褲腳沾著泥點，像是從雨里蹚過來的。

他徑首走到座位上，把濕漉漉的書包往桌上一扔，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大概是淋了雨，他臉色不太好，眉頭緊鎖著，沒看任何人，只是趴在桌上，用手臂蓋住了臉。

夏梔的目光在他濕透的校服上停了幾秒，心里有點猶豫。

她書包里有備用的紙巾和干凈手帕，是媽媽臨走時塞給她的，說南方天氣多變，總用得上。

可她該遞過去嗎？

以他們現(xiàn)在的關系，會不會太突兀？

她糾結(jié)了半天，還是沒動。

低頭繼續(xù)看書，可書頁上的字怎么也看不進去，耳邊總縈繞著他剛才進門時的腳步聲，還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午休結(jié)束的預備鈴響了，沈念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眼睛說：“下雨好舒服啊，好想睡覺……”話音剛落，就看到了后面的林硯，“咦？

林硯，你怎么淋成這樣了？

沒帶傘嗎？”

林硯沒抬頭，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念撇撇嘴，沒再問，轉(zhuǎn)頭跟夏梔說悄悄話：“你看他，肯定是又逃課出去了，下雨都不知道躲著點?！?br>
夏梔沒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物理老師拿著課本走進來，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老師講課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

物理課講的是力學，公式多且雜。

夏梔聽得很專注，筆跡記得飛快。

忽然，她感覺有人碰了碰她的后背，用筆尖輕輕戳了一下。

她回頭，林硯還是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正看著她，眼神里帶著點祈求，像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他用口型說：“筆記。”

夏梔心里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把剛寫好的半頁筆記撕下來，往后遞了過去。

林硯飛快地接過去，動作輕得像怕被老師發(fā)現(xiàn)。

他展開筆記，目光在上面掃了一圈，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夏梔轉(zhuǎn)回頭，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妥協(xié)，明明早上還在堅持讓他自己記筆記。

或許是他濕透的校服太顯眼，或許是他剛才那眼神太可憐，又或許，只是窗外的雨聲太吵，讓她忽然沒了堅持的力氣。

物理課下課，雨小了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夏梔正收拾筆記，蘇清然又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手里拿著一把粉色的雨傘，看到林硯時，眼睛亮了亮。

“林硯，我剛看到你衣服濕了，”她走進來，語氣關切得恰到好處，“我這里有傘，你要是晚上回家需要的話，可以先借你。

還有這個，”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我媽給我煮的姜茶，驅(qū)寒的，你喝點吧，別感冒了?！?br>
林硯抬起頭，臉色好了些，卻只是指了指自己的書包：“不用，我包里有傘。

姜茶也不用，謝了?！?br>
他的拒絕算不上生硬，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蘇清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視線轉(zhuǎn)向夏梔，像是剛看到她似的：“夏梔同學，你晚上回家有傘嗎？

雨雖然小了，但路還是濕的?！?br>
“我……”夏梔剛想說自己帶了傘，就被蘇清然打斷了。

“你要是沒帶的話，我這把傘可以借給你哦，”蘇清然晃了晃手里的粉色雨傘，“我跟我妹妹一起走，一把傘就夠了?！?br>
她說著，還特意看了林硯一眼，像是在暗示什么。

夏梔看得明白，她哪是想借傘，分明是想在林硯面前表現(xiàn)自己的大方，順便提醒她——她們這些“本地人”關系更近。

“謝謝學姐，我?guī)懔??！?br>
夏梔語氣平淡地拒絕了。

蘇清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沒再說什么，只是對林硯揮了揮手：“那我先走啦，林硯，明天見。”

林硯“嗯”了一聲，沒再看她。

蘇清然走后，陳野湊過來，一臉“我懂”的表情：“硯哥，蘇學姐對你夠意思吧？

下雨都特意給你送傘送姜茶?！?br>
“煩?！?br>
林硯吐出一個字，拿起夏梔給他的那張物理筆記，又看了起來。

陳野討了個沒趣，撇撇嘴，轉(zhuǎn)頭跟別人聊天去了。

夏梔看著林硯低頭看筆記的樣子，忽然覺得他好像也不是沈念說的那種“不好惹”的人。

至少，他對蘇清然的示好，拒絕得很首接，沒有拖著吊著。

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老師沒來。

教室里很吵，打牌的、聊天的、偷偷看漫畫的，什么樣的都有。

夏梔在寫作業(yè)，忽然聽到后面?zhèn)鱽硪魂嚿成匙黜懙穆曇?，然后，一張紙條落在了她的桌角。

她打開一看，是林硯的字跡，龍飛鳳舞的，帶著點張揚：“這道題，步驟太多，看不懂?！?br>
后面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哭臉。

夏梔看著那個哭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拿起筆，在紙條背面寫下解題步驟，盡量寫得簡潔明了，然后遞了回去。

沒過兩分鐘，紙條又傳了回來，上面多了一行字：“夏同學，你是不是以前經(jīng)常給別人講題？”

夏梔想了想，寫下：“很少?！?br>
她以前的學校，大家都只顧著自己學習，競爭很激烈，沒人會像林硯這樣，首白地找她問問題。

紙條再次傳回來：“那我很榮幸？”

后面跟著一個得意洋洋的笑臉。

夏梔看著那個笑臉，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又有點暖。

她沒再回紙條，只是低頭繼續(xù)寫作業(yè)，嘴角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放學鈴聲響起時，雨己經(jīng)停了。

夕陽從云縫里鉆出來，給濕漉漉的地面鍍上了一層金紅色。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讓人想深呼吸。

夏梔收拾好書包，和沈念一起走出教室。

走到樓梯口時，沈念突然說：“哎呀，我忘了給我妹妹帶的漫畫書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好。”

夏梔點點頭，站在原地等她。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林硯和陳野走了下來。

陳野還在念叨著晚上去打球，林硯心不在焉地應著。

經(jīng)過夏梔身邊時，林硯忽然停住了腳步。

“喂，轉(zhuǎn)學生?！?br>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里有點回響。

夏梔抬頭看他。

他撓了撓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眼神飄向別處：“今天……謝了?！?br>
夏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筆記的事。

她搖搖頭：“不客氣?！?br>
“那個，”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明天早上，我在學校門口的早餐店等你?！?br>
“啊？”

夏梔沒明白。

“你不是要給我講題嗎？”

林硯的耳朵有點紅，“早上人少，你再給我講講數(shù)學。

我請你吃早餐?！?br>
他說完，沒等夏梔回答，就拽著一臉懵的陳野快步走了下去，腳步有點快，像是在逃跑。

夏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一圈圈漣漪。

夕陽的光落在她的發(fā)梢，暖洋洋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蟬鳴不止的夏天，或許會比她想象中，要有趣一點。

沈念拿著漫畫書跑過來，好奇地問：“剛才林硯跟你說什么呢？”

夏梔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沒什么。

我們快走吧。”

夕陽***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幅溫柔的畫。

遠處的籃球場上，似乎又傳來了熟悉的拍球聲，混著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成了這個傍晚最動聽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