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凍結(jié)，又被那沉重的腳步聲重新打破。

空氣里彌漫著被打翻的龍井茶苦澀的清香，以及另外一種的味道，被雨水沖刷后依舊殘留的鐵銹味，引發(fā)了無聲的騷動。

招生處主任臉色不怎么好看，嘴唇哆嗦著，指著林哲，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扼住了脖子，一句完整的話也擠不出來。

他精心維護的秩序感，在這泥濘腳印面前碎得比茶杯更徹底。

校長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金絲眼鏡后的眼神混雜著驚愕。

校長看著那個泥點斑駁的身影，無視了滿場的死寂和聚焦的目光，如同穿過無人之境般，一步步踏過光潔的地板，走向猩紅的講臺。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帶著濕泥的腳印，像一種無聲的宣言，烙印在仕蘭引以為傲的體面之上。

楚子航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眼神里不單單是困惑，而是升騰起一種審視。

他捕捉到的不是狼狽，而是那身影中蘊含遠超常理的穩(wěn)定與力量感。

那泥污下的輪廓，緊繃而流暢，每一步踏下，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重心和力量的完美掌控。

這絕非一個普通優(yōu)等生該有的姿態(tài)，這種情況他只在少年宮花大價錢請來的劍道大師身上感覺到過。

有的女生捂住了嘴，昂貴的香水味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攪得七零八落，漂亮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個身影。

那泥點、那污漬、那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粗糲野性，狠狠刺破了這精心營造的、屬于上流社會的夢幻泡泡。

“天啊！”

有的女生低低地驚呼，下意識地向后縮了縮身體。

嘩！

短暫的死寂終于被打破，如同堤壩崩潰。

低沉的議論聲像潮水般瞬間席卷了整個禮堂。

“他就是林哲？

全市第三？”

“開什么玩笑！

他剛從大雨里過來？

雨不是早就停了嗎？”

“這也太不像話了！

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br>
“不是富裕家庭唄，學習很好，知道上進，挺不錯的！”

“你看他的鞋！

天吶，地板上全是泥?。　?br>
“噓…小聲點，他走過來了?！?br>
好奇、鄙夷、厭惡、欣賞…無數(shù)道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試圖將這個闖入者束縛、剖析、排斥，然而林哲置若罔聞。

林哲的平靜地掠過臺下那些表情各異的臉，如同掠過路邊無關(guān)緊要的石子。

林哲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張猩紅絨布上的獎狀，那上面印著他的名字，代表著足以讓他暫時擺脫泥潭的金錢和立足之地。

林哲終于走到了講臺前，校長僵在原地，手里拿著原本準備頒發(fā)的獎狀和獎學金的信封，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

招生處主任終于從石化狀態(tài)中驚醒，站了起來說：“你是林哲同學??？

你怎么…穿成這個樣子就來了?！?br>
林哲停下了腳步，站在講臺前。

扭頭看向招生辦主任，冷靜的說：“不好意思，從工地騎車過來的，來的路上有的地方積水很深，沒來的及換衣服。”

林哲比同齡孩子略高一點，那雙眼睛和招生辦主任對視。

說完從工地剛干完活過來后，臉上里面沒有任何在這個年齡因為出去打工的羞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成熟的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

接著，他沒有理會旁邊若有所思的招生辦主任，扭過頭看著校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臺下的嗡嗡議論，平靜地陳述：“我是林哲，我來領(lǐng)獎學金?！?br>
林哲的目光落在校長手中的信封上。

“呃…好。”

校長被他之前的話和表現(xiàn)所震驚，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學生。

他的嘴角扯起一抹微笑：“林哲同學！

你的著裝！

雖然違反了校規(guī)！

但是事出有因，這次就不予追究了?！?br>
林哲語氣平淡的說：“謝謝校長。”

校長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雖然衣服臟了，但路是干凈的！”

最后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油鍋的水珠，瞬間引起了臺下了掌聲。

“校長說的真好！”

“衣服臟了，但是人不臟，這孩子看起來真的很不錯?！?br>
“打工？

全市第三還打工？

真是寒門出貴子?。　?br>
楚子航面色復雜的看向林哲，他沒想到這個隱藏起來的競爭對手出身在工地。

“學校規(guī)定，獎學金評定只看入學成績和后續(xù)學業(yè)表現(xiàn)?！?br>
楚子航的聲音很小，是在對旁邊的父親說：“并未規(guī)定著裝是發(fā)放前提?！?br>
林哲目光轉(zhuǎn)向楚子航，他聽到了這個長得很帥的男生的話。

楚子航的發(fā)言，也讓校長從混亂的思緒里出來。

獎學金是****簽過的協(xié)議，林哲成績是實打?qū)嵉娜械谌?，這種條件不好的學生要是不優(yōu)待，傳出去對學校聲譽的打擊可能很大。

校長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不再看林哲那身刺眼的泥污，也刻意忽略掉了地上那串醒目的腳印，將手中的獎狀和那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

“林哲同學，這是你的獎狀和獎學金。

希望你珍惜機會，入校后遵守校規(guī)，好好學習，我們仕蘭中學歡迎你的加入！”

最后幾個字，校長語氣加重。

林哲伸出手。

那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指節(jié)較粗的手，手背上還殘留著幾道新鮮的擦傷，這只手與校長保養(yǎng)得宜、干凈白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哲接過了獎狀和信封。

信封很厚實，里面裝著他急需能讓他暫時不必再為下一頓飯發(fā)愁的金錢。

林哲說了聲謝謝，將獎狀隨意地卷了卷，和信封一起塞進了那件沾滿泥污的外衣口袋里。

然后，林哲轉(zhuǎn)身，沒有再看任何人，包括楚子航。

林哲沿著來時的路，邁開步子，在無數(shù)道復雜目光的注視下，踩著那些他自己留下的，還未干透的泥腳印，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打開的，光線刺眼的禮堂大門。

林哲的背影依舊挺首，身后，是碎裂的茶杯，流淌的茶水，心疼茶杯的招生處主任，表情復雜的校長和若有所思的楚子航，以及無數(shù)在竊竊私語的仕蘭新生和觀禮的家長們。

林哲走出了大門，將那金碧輝煌的殿堂和眾人的反應都留在了身后。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瞇起眼，抬頭看了看天空。

口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貼在他的身上，帶來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林哲邁開腳步，走向校門口的方向，還有一份晚上在快餐店洗盤子的兼職等著他。

知識殿堂的門檻很高，但他己經(jīng)邁進來了。

至于里面是金碧輝煌還是荊棘叢生，對他而言，區(qū)別不大。

林哲需要的，只是一個能讓他暫時喘口氣、積蓄力量的地方。

泥濘的腳印留在了仕蘭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也深深地烙印在了這個精英學府每一個目擊者的心里。

一個名叫林哲的異類，帶著一身的泥土氣息和謎團，就這樣以一種最不體面，卻又最無法忽視的方式，闖入了龍族世界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