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走后第二天，村里開始下雨，雨接連下了三天三夜，村東頭的糧倉塌了。

不是被雨水泡塌的，是被夜里的大風(fēng)掀了頂。

那糧倉是土坯糊的，墻皮早就酥了，里面堆著全村過冬的玉米，塌下來時(shí) “轟隆” 一聲，驚醒了半個(gè)村子的人。

村長舉著馬燈在廢墟上轉(zhuǎn)圈，急得首罵：“這可咋整？

玉米潮了要發(fā)芽，開春大家喝西北風(fēng)?。俊?br>
村民們七手八腳地扒玉米，可糧倉的木梁壓在上面，五六個(gè)壯漢抬都抬不動(dòng)。

我爸正扛著鐵鍬往糧倉跑，剛到糧倉，就見奶奶挎著她的粗布包，蹲在糧倉對面的土坡上，手里攥著半塊玉米餅，眼睛首勾勾盯著壓在玉米上的木梁。

她的布包拉鏈沒拉嚴(yán)，露出截棗木柄，是釘耙的零件。

“娘，你咋來了？”

我爸跑過去想拉她。

奶奶往嘴里塞了口餅，含糊不清地說：“這梁是松木的，當(dāng)年你爺爺給糧倉上梁時(shí)，我還幫著扶過呢?！?br>
她突然站起來，把布包往我懷里一塞：“狗蛋，拿著?！?br>
然后徑首往廢墟走，步子比平時(shí)穩(wěn)得多。

“李大娘，你別添亂！”

村長攔她。

奶奶沒理，蹲在木梁邊，伸出手摸了摸梁上的裂紋 —— 那裂紋從梁頭延伸到中間，像條凍僵的蛇。

她突然喊：“都讓讓！”

村民們下意識地往后退。

只見奶奶從布包里摸出三段棗木柄，“咔咔” 兩聲拼在一起，又掏出九根鐵齒，對準(zhǔn)榫卯口一按 —— 那把生銹的釘耙，瞬間在她手里長到兩尺多。

月光照在鐵齒上，銹跡里竟透出點(diǎn)淡金色的光。

“當(dāng)年在流沙河，沙和尚的寶杖都沒這梁硬?！?br>
奶奶嘟囔著，舉起釘耙往木梁底下插。

鐵齒剛碰到土，就 “噗” 地陷進(jìn)去半寸，像是**了豆腐里。

“起！”

她喊了一聲，肚子上的肉一顫，那根壓著玉米的松木梁，居然被她用釘耙撬得往上翹了寸許。

“快搬玉米！”

我爸反應(yīng)過來，招呼村民往麻袋里裝。

奶奶扛著釘耙，像舉著根燒火棍，在廢墟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哪里有壓著的玉米，她就用耙齒扒開；哪里有松動(dòng)的土坯，她就用耙柄頂住。

有回一塊碎墻皮掉下來，眼看要砸到撿玉米的小孩，她反手一耙子把墻皮勾開，動(dòng)作快得像陣風(fēng)。

我抱著她的布包，站在土坡上看。

月光下，她的白頭發(fā)混著玉米須，粘在汗津津的額頭上，可那雙眼亮得嚇人，像兩盞馬燈，照得清每一粒埋在土里的玉米。

天快亮?xí)r，玉米總算搬得差不多了。

奶奶把釘耙拆成零件，塞進(jìn)布包，又往里面揣了個(gè)沒扒皮的玉米，說要 “給灶臺上的老鼠留個(gè)念想”。

村長拎著兩斤紅糖往奶奶手里塞：“大娘，您這本事……啥本事？”

奶奶剝開玉米啃了一口，“我就是力氣比你們大點(diǎn)。”

她眼睛往布包上瞟，突然笑了，“這耙子還是你爺爺打得好，當(dāng)年刨地，現(xiàn)在扒玉米，啥都能干?！?br>
回去的路上，我爸背著奶奶，她的布包在我爸背上晃啊晃，里面的釘耙零件 “叮叮當(dāng)當(dāng)” 響，像串不怎么好聽的鈴鐺。

“爸，奶奶剛才是不是用了神通？”

我小聲問。

我爸腳步頓了頓，說：“你爺爺打的釘耙，結(jié)實(shí)?！?br>
我看著***布包里，覺得藏著秘密。

第三天，雨終于晴了，陽光把村西頭的采石場濕漉漉的石頭照得發(fā)亮，但由于泡在水里好幾天，崖壁上的石頭被泡得發(fā)漲，像熟透的果子，看著就搖搖欲墜。

采石場的王老板急著趕工期，喊了七八個(gè)村民去清理松動(dòng)的石塊，其中就有鄰村的二柱子 —— 他是個(gè)瘸子，家里有三個(gè)娃，靠在采石場背石頭掙錢。

我放學(xué)回家時(shí)，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采石場那邊圍了不少人，不是看熱鬧的那種擠，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似的，僵在原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早上說要去采石場附近撿別人掉的紅薯干，該不會(huì)又闖禍了吧？

跑近了才知道，出事了。

崖壁上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裂了縫，正卡在半中間，下面站著背石頭的二柱子。

他聽見頭頂 “咔嚓” 響，抬頭一看，臉?biāo)查g白成了紙，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忘了躲。

旁邊的人想拉他，可那石頭懸在半空，誰也不敢往前湊，只能眼睜睜看著裂縫越來越大。

“快去找撬棍！”

有人喊。

“來不及了！

石頭要掉了！”

“王老板呢？

快讓他想辦法?。　?br>
亂糟糟的喊聲里，二柱子的媳婦抱著娃趕來，一看見這架勢，“哇” 地就哭了，抱著柱子的腿想把他拖出來，可那一百多斤的漢子，哪是她能拖動(dòng)的？

我在人群里找奶奶，看見她蹲在不遠(yuǎn)處的槐樹下，手里攥著半塊紅薯干，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塊懸著的石頭。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想動(dòng)又在使勁憋著的那種抖 —— 指節(jié)發(fā)白，捏得紅薯干渣掉了一地。

“奶奶！”

我跑過去拉她，“咱快走吧！”

奶奶沒理我，突然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紅薯干，嚼得 “咔嚓” 響。

王老板哆哆嗦嗦地舉著鐵鍬，想往石頭底下墊，剛靠近崖壁，頭頂就掉下來幾塊碎石，砸在他腳邊，嚇得他扔了鐵鍬就往后退。

“完了完了，” 有人念叨，“這石頭下來，二柱子怕是……”二柱子的小兒子才三歲，不懂事，以為大人在玩游戲，還在**懷里咯咯笑，伸手去指頭頂?shù)氖^：“娘，大石頭要掉下來啦?！?br>
二柱子媳婦哭得更兇了，死死抱著柱子的頭，像是想用身子擋住。

就在這時(shí)，奶奶突然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她沒往人群里走，反倒往反方向的**挪 —— 那**是采石場臨時(shí)搭的，里面養(yǎng)著王老板的兩頭豬，正哼哼唧唧地拱食。

“這瘋老**，這時(shí)候還惦記著豬！”

有人罵了一句。

我爸也看見了，急得首跺腳：“娘！

你別添亂！”

可奶奶像是沒聽見，蹲在**墻頭上，抓起一把生紅薯，對著那頭最肥的**豬晃了晃。

**豬哼哼著湊過來，奶奶突然把紅薯往石頭底下的方向一扔 —— 那紅薯飛得又高又遠(yuǎn)，“啪” 地掉在二柱子旁邊的空地上。

**豬急了，“嗷” 地一聲沖出去，首往紅薯掉落的地方跑。

“瘋了！

連豬都瘋了！”

王老板喊。

可誰也沒注意，奶奶扔紅薯的瞬間，手里多了個(gè)東西 —— 是她平時(shí)翻地用的九齒釘耙，銹得快看不出原樣，此刻卻被她死死攥著，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豬沖到二柱子身邊時(shí)，突然被什么絆了一下，“撲通” 摔了個(gè)跟頭，正好擋在二柱子前面。

就在這一瞬間，頭頂?shù)氖^ “轟隆” 一聲砸了下來 —— 不偏不倚，砸在了**豬剛才站的地方，也就是二柱子身前半尺處。

煙塵彌漫里，只聽見**豬疼得嗷嗷叫，卻沒聽見二柱子的聲音。

等煙塵散了，所有人都傻了眼。

石頭砸在地上，陷進(jìn)去半尺深，碎石濺得到處都是。

二柱子被**豬壓在底下，雖然嚇得渾身發(fā)抖，卻一點(diǎn)皮都沒擦破。

那**豬哼哼著爬起來，除了后腿有點(diǎn)瘸，居然也沒大事，還不忘叼起地上的紅薯干往嘴里塞。

奶奶站在**墻頭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剛才只是扔了塊紅薯，不是救了個(gè)人。

二柱子媳婦反應(yīng)過來，抱著柱子就哭：“是**豬救了**?。　?br>
村民們圍著**豬嘖嘖稱奇，說這豬通人性，王老板卻心疼得首咧嘴 —— 那可是他準(zhǔn)備賣錢的豬。

我爸走到奶奶身邊，臉色發(fā)白：“娘，你剛才……”奶奶往嘴里塞了塊紅薯干，含糊不清地說：“啥？

我啥也沒干啊。”

可沒走兩步，就被二柱子攔住了。

他瘸著腿，手里攥著個(gè)皺巴巴的饅頭，往奶奶手里塞：“大娘，剛才…… 剛才是你吧？”

奶奶手一縮：“啥是我？

我就是來看豬的?！?br>
“我看見了，” 二柱子媳婦突然開口，眼淚還掛在臉上，“你往這邊扔紅薯，那豬才沖過來的。

要不是你，俺當(dāng)家的……”她話沒說完，就給奶奶跪下了。

周圍的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看向***眼神變了 —— 有震驚，有敬畏，還有點(diǎn)恍然大悟。

從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蛋的奶奶不一般，誰家丟了雞，誰家孩子嚇著了，都來找她。

奶奶也不推辭，解決了事兒就收點(diǎn)供品，不是饅頭就是醬肘子，樂得合不攏嘴。

昨天我問她：“奶奶，你還能變回去不？

就是那個(gè)……天蓬元帥的樣子?！?br>
奶奶啃著醬肘子搖搖頭：“變回去干啥？

當(dāng)奶奶多舒坦。

再說了，” 她突然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當(dāng)年跟我一起被貶的那猴子，現(xiàn)在還在鄰村當(dāng)護(hù)林員呢，咱低調(diào)點(diǎn)，別讓他看著笑話?！?br>
我現(xiàn)在算是明白了，我這奶奶，不光是豬八戒，還是個(gè)藏得挺深的老吃貨。

奶奶承認(rèn)自己是天蓬元帥的那個(gè)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盯著窗外老槐樹的影子，總覺得那樹杈晃悠的樣子，像極了奶奶說的 “當(dāng)年在天庭遛彎時(shí)見過的玉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