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莉莎聞聲轉(zhuǎn)頭，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女子。

她淡青色的披風(fēng)裹著白皙的皮膚，微風(fēng)拂過掀起披風(fēng)一角，露出里襯月白的旗袍。

并蒂蓮樣式的旗袍和繡著淺粉薔薇的滾邊竟巧妙地相得益彰，配合著纖細(xì)的腰肢、有些蜷起來的發(fā)尾，活脫脫一個清冷美人、淑女胚子。

“淑女”見拉莉莎正在看她，毫不在意地沖她笑笑，右手一叉腰，一張嘴倒是把剛剛還咄咄逼人的夫人嚇了一驚，“劉夫人，多大年紀(jì)了還這么八卦哪？

你自家兒子都多大年紀(jì)了還沒有個著落的，怎么倒有閑心管起別人家小姑娘了？

你也知道人剛從國外回來，就是這么跟人套近乎的嗎？

我看儂這民風(fēng)倒是比國外開放多了呢~”拉莉莎聽不懂她講的什么，只見劉夫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張口啐道，“你誰呀你，怎么以前在陸家沒見過你？

小姑娘家家的倒管起我的閑事來了，我呀，也輪不到你管。”

說完，也不等回應(yīng)，自顧自踩著高跟走遠(yuǎn)了。

“Большое спасибо.（謝謝。

）你是俄人？”

，女子似乎很驚訝的樣子，隨即從善如流地切換了語言模式，“Как ты здесь оказалась?（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Ty govori? po-russki zhe!（你會俄語！

）”，拉莉莎驚訝道，下意識比劃著，“Лу Миньсюань — мой отец, я вчера только что приехал(а) сюда.（陸銘軒是我父親，我昨天剛被接到這里。

）”女子點(diǎn)點(diǎn)頭，心下了然，接著用俄語回道，“好巧，我也是剛從**回來的，我是你父親妹妹的女兒，我叫陸曉星。”

“Лариса.Ты здесь единственный, с кем я могу общаться, кроме папы — давай подружимся?（你是這里除了父親外唯一一個能和我交流的人，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陸曉星笑了，“當(dāng)然可以。

你的名字很好聽呢，很有生命蓬勃向上的力量?！?br>
說著，她牽著拉莉莎的手，帶她坐在了二樓的露臺上。

兩個女孩子的衣擺隨著若有若無的清風(fēng)前后搖擺，今天陽光和微風(fēng)都正好，拉莉莎在異國他鄉(xiāng)終于遇見了自己第一個朋友。

“你是在**長大的嗎？”

，拉莉莎晃著腳。

“不算是吧”，陸曉星兩個胳膊撐在后面抬頭望著天空，幾只飛鳥正好從頭上掠過，“我娘花了一輩子逃離這個封建約束的大家庭，逃離這個世界對女性沒來由的條條框框的束縛。

她年輕的時候就不靠家里的資助生活了，十七歲便離家出走偷偷跟著陸銘軒赴俄留學(xué)，在**取得了當(dāng)時極少數(shù)女子才能取得的法學(xué)博士學(xué)位。

從**回來后，她組織學(xué)生****，挑起反抗性別對立的大旗，鼓動不敢發(fā)聲的女青年積極維護(hù)自己的權(quán)益。

還憑借自己的能力擠入律師行業(yè)，成為華邦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律師。

她起草了眾**護(hù)女性**的法案，經(jīng)手大量的婦女案件，成為了解放婦女權(quán)益的傳奇人物?！?br>
拉莉莎一時有些呆住了，打心里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姑有了油然而生的敬意，“那她和你一起來了嗎？”

陸曉星聞言，眼中泛起了淚光，“她去世了。

平時里一個人腳不沾地的顧工作顧家，身體吃不消。

前些天早上臨出門前突然暈倒，之后......之后再也沒醒過來。

我這次回來，也是想把她魂歸故里，為她守孝三年?！?br>
拉莉莎沒料到這個答案，一時間有些怔愣。

她下意識摟著陸曉星的肩，“我在圣彼得堡讀書時，見過凍土中生出的花，**就像這花一樣，逆流而生逆流而長。

如今她的心愿達(dá)到了，一定是去了無拘無束的地方。”

她從大衣口袋掏出一塊蜂蜜糖，“給，吃點(diǎn)甜的東西，小姑在天之靈肯定也不愿意看你如此傷心吧。

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都可以叫我，我雖然初來華邦，這里的一些喪葬禮儀我都不清楚。

但是如果需要我?guī)湍闶帐皷|西、打理房間的話，我都可以幫你?！?br>
陸曉星接過紙包，塞了一顆糖放在嘴里，笑笑，“謝謝你。

沒事的，母親操勞了大半輩子，可能她也想休息了?！?br>
“你爹呢？”

，拉莉莎依然虛虛地?fù)е募纾?**去世了他沒有收到消息嗎？”

“我的父親”，陸曉星吸了吸鼻子，語氣中有些憤怒，“也是華邦人，是和我娘在學(xué)生****期間認(rèn)識的。

我娘成為律師后，經(jīng)常往返兩國**業(yè)務(wù)，父親從沒有告訴過我他的職業(yè)。

他時常不著家，有時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他的人。

母親也似乎從不在乎一樣，小時候每當(dāng)我問起‘娘，我爹爹是做什么的？

怎么都不回來看我們呀？

’，我娘總說，你爹爹在為國爭光哪......不要心急，等我們過上真正和平公平安寧的生活，他就回來啦......然而，我們等啊等，最后等來的只有他的一紙休書。

他在信里說，他在外頭有家了，讓我們不要掛念他。

但怎么會不想？

就算他常年不回家，他終究是我**丈夫，我的父親啊......我恨他，我會一首恨他首到我找到他為止。”

拉莉莎沉默著，輕輕拍了拍她，伸出手幫她把眼角的淚珠擦掉。

陸曉星似是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我大概跟著母親在**過了五年左右，高中也是在圣彼得堡讀完的。

或許在什么地方我們還碰見過哩?！?br>
拉莉莎有些驚喜，“那我們可太有緣了曉星姐！

對了，你今天剛來，父親有給你安排住處嗎？”

“喏”，陸曉星伸手指了指一樓回廊上最里面的屋子，“小叔把我安排在那了。

不過我沒同意讓他找人幫我收拾屋子，我想等會自己收拾，順便整理一下母親的遺物。”

她站起身，象征性拍了拍后面的灰，“也是時候收拾了，要一起來嗎？”

“好啊”，拉莉莎跟著站起來，由著陸曉星牽著手帶她下了露臺。

到了陸曉星房間“咳、咳咳”，陸曉星揮著手，被撲面而來的灰塵嗆了好幾次，“這破房間是多久沒收拾過了！

我專門買的旗袍還沒穿多久就臟了！”

拉莉莎咂舌，有些佩服那些負(fù)責(zé)打掃自己房間的仆從了。

“小姐”，外面打掃院子的傭人應(yīng)聲而來，“需要我們幫您先清理一下灰塵嗎？”

陸曉星大概屬實是沒想到房間里會臟成這樣，點(diǎn)點(diǎn)頭，“好，你們把房間里的灰塵清理一下就行，東西我自己來收拾。

麻煩了?！?br>
傭人有些受寵若驚，“不麻煩不麻煩，這是我們該為小姐做的?！?br>
陸曉星轉(zhuǎn)頭對拉莉莎，用俄語詢問道，“那我們再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等他們打掃好再回來?！?br>
拉莉莎頷首，提議道，“如果不介意的話，先去我房間待一會？”

“太好了，我正想問問你行不行呢！”

，陸曉星的眼眸剛被淚水沖洗過，有些亮晶晶的，她首首地看著拉莉莎，“你房間在哪兒？”

拉莉莎往左側(cè)的方向指了指，“就在你房間左側(cè)。

那走吧？”

拉莉莎住處“小叔給你的房間怎么這么小啊......”，陸曉星有些憋屈地站在窗前，“回頭你可以去我那住，這里就留著放一些用品吧。

這也太拘束了......”拉莉莎往床上一坐，“那也太麻煩你了，住一起的話可能會打擾到你的生活。

沒關(guān)系的，我平時回來就往床上凳子上一坐，倒也沒那么逼仄?！?br>
陸曉星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怎么可能麻煩？

我一會還得拜托你幫我一起收拾東西呢，這點(diǎn)事算什么。

再說了，等小叔給你換房間以后你再搬出來就是了。

看這樣子，估計空房間多的是，只是他懶得找人打理罷了?！?br>
拉莉莎聽她這么說，倒也沒有再拒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聊著看過的書，聊著在**的生活。

陸曉星可能是知道什么，從始至終沒有問過她母親的事情，這也讓拉莉莎暗中松了一口氣。

不久后，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姐，房間打掃好了，床單被褥也順帶幫您換過了?！?br>
“好，辛苦”，陸曉星起身，拉起己經(jīng)快要陷在床里的拉莉莎，“門先不要鎖，我們現(xiàn)在就去?！?br>
“是，小姐?！?br>
“什么？”

，拉莉莎有些犯困，被突然拉了一把，迷迷瞪瞪地看著她，“怎么了？”

陸曉星有些好笑，上去刮刮她高挺的鼻梁，“我房間打掃好啦。

你要是困的話就接著睡，我明天再來找你？”

拉莉莎一個激靈坐起來，“哦！

沒事沒事，我不困，走吧。”

兩人關(guān)門落鎖，趕去了陸曉星的房間。

“這清理好了以后順眼多了哈?！?br>
，陸曉星叉著腰，滿意地巡視著房間里的陳設(shè)。

她把靠著墻的兩個箱子放在床頭柜上打開，把里面的大衣披風(fēng)都掛在靠窗的大衣架上。

“可以幫我把里襯和褲子都擺在衣柜里嗎？”

拉莉莎點(diǎn)頭，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分類，再按照類別一摞摞放在衣柜里。

衣柜里有傭人們剛放的清潔球，一打開散發(fā)著一股木香和藥香混合的味道，讓拉莉莎有些上癮。

“聞什么呢？”

，陸曉星掛好衣服，回頭看見拉莉莎在打開的衣柜旁嗅著，好奇的問道。

“這有一股很好聞的香味?！?br>
陸曉星湊過來聞了聞，順帶拿出了一會兒要換的便衣，“這是陸鴻煊研究出來的清潔球的味道?！?br>
“大哥研究出來的？”

，拉莉莎有些驚訝，似是沒想到看著不著調(diào)大哥竟然能創(chuàng)造出這種實用的東西。

“對啊”，陸曉星點(diǎn)點(diǎn)頭，“陸鴻煊很久之前就喜歡胡亂搗鼓東西，浪費(fèi)過小叔的好多東西來做試驗，沒少把小叔氣得血壓升高。

這個就是我跟著母親離開華邦回**的時候他研究出來的，成功把小叔的怒氣懟回了好長一段時間?！?br>
她拿起小球看了看，“別看這東西小，用處還挺大的。

我娘自從用了這個以后，都很少用過香粉了。

也不知道陸鴻煊怎么想出來的這東西，竟然現(xiàn)在還在用。”

兩人收拾了一陣子，可算把一切東西都收拾妥當(dāng)了。

洗漱好后，兩人累得癱在了床上。

“要不你今晚就留在這吧”，靜默一會，陸曉星突然開口，“我這床也不小，夠我們兩個睡的?！?br>
她說著，站起來往門外走，“你坐著不許動，我去幫你把被子取過來。”

拉莉莎有些無奈地答應(yīng)了。

陸曉星說到做到雷厲風(fēng)行，沒一會就把拉莉莎房間的備用被褥抱回來了。

她把被褥在床上擺好，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起身把窗簾關(guān)上，“也不早了，有什么話我們明天再聊吧，晚安?！?br>
拉莉莎躺在床上蓋好被子，偏頭看著她，“嗯，晚安?！?br>
許是所處空間大，抑或是和旁人睡在一張床的緣故，這一晚，拉莉莎有些難以入眠。

她克制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陸曉星，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去**警局請求查明母親的死因的那天。

那是個大晴天，藍(lán)天白云伴著驕陽高懸在天上，但她總覺得有一層烏云一首籠罩在自己的頭頂上經(jīng)久不散。

她懷里抱著一堆翻得破舊的材料，拽著前來趕人的實習(xí)警員的衣角，“Пожалуйста, посмотрите, это все доказательства того, что моя мать не совершила самоубийство.（求你們看看吧，這些都是可以證明我母親不是**的證據(jù)。

）”警員有些不耐煩了，開始架著她的胳膊往門口拖，“Ваши так называемые доказательства вообще не стоят ни гроша!（你這些證據(jù)根本證明不了什么！

）”拉莉莎有些絕望，因為這些是她所能找到的所有證據(jù)了。

“Вы, как местная полиция, несете ответственность за безопасность людей. Что вы делаете?(作為當(dāng)?shù)?*，你應(yīng)該對人民的安全負(fù)責(zé)。

這又是在干什么？

)”，一個有些**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Извините, госпожа.(對不起，女士。

)”，這女人似乎是個有些資歷的人物，實習(xí)警員見到她立刻松開了架著拉莉莎的手，畢恭畢敬地向來人行了一禮。

“Спускайтесь, я посмотрю на нее.(你們下去吧，我來看看她)Да, госпожа.(是，女士。

)”拉莉莎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女人的眼睛是不同于這個地方大多數(shù)人的純黑色，就像深不可測的陷阱吸引各方來的獵物上鉤。

她燙著一頭時髦的波浪卷兒，頭發(fā)尖透著不太健康的**，嘴里叼著煙斗，煙味掩蓋了她身上隱隱約約的玫瑰香氣。

她領(lǐng)著拉莉莎坐在了警局門口的凳子上，“Ты Ларис?(你是拉里斯？

)Нет, госпожа, меня зовут Ларисса.(不，女士，我叫拉莉莎。

)”面前的女人渾不在意地吐了口煙圈，“Бa, все одно и то же.(嘖，都一樣。

)”拉莉莎被煙味嗆得咳了一聲，無力反駁，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Спасибо.(謝謝)”女人把煙斗收了起來，“Не стоит благодарить.Мы встретились случайно, давайте станем друзьями. Меня зовут Verus.Приятно познакомиться.(不用謝。

萍水相逢就當(dāng)交個朋友了，我叫薇拉，很高興認(rèn)識你。

)”，說著，她舉起胳膊虛虛地給了拉莉莎一個擁抱。

這是母親死后，她收到的第一個擁抱。

拉莉莎怔了怔，等回過神時女人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只能看到她不羈地背影和空氣中彌漫的玫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