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接近尾聲的時候，文令宜以消食為由提前退了場，周曼莉假意挽留了兩句，便讓她離開了。

她沒有坐文家的車，而是在路邊隨意攔了輛出租。

車子停在文家莊園，文令宜付了錢，轉(zhuǎn)身進入了這個她己經(jīng)十幾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文令宜從出生起，就是用來聯(lián)姻的工具。

她從小就被告知，今后要嫁給賀馳堯，從10歲起，就被單獨送往法國，由很多專門的老師教養(yǎng)，將她按“賀家少奶奶”的模子細細打磨。

等文家和賀家正式?jīng)Q定聯(lián)姻時，越洋電話那頭傳來父親冷硬的聲音：“婚期定了，月底前回國?！?br>
她才踩著規(guī)定的時間，像件打包好的展品，被送回了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而她回國的那天，剛好是她的23歲生日。

周曼莉并非文令宜的生母，待她向來是人前和煦，人后便換了態(tài)度。

文仲庭的控制欲更是到了嚴苛的地步，她的衣著款式、妝容濃淡，甚至房間里物件的擺放，都有規(guī)矩。

在這個家里，她必須全然順從，稍有違逆，便會被關(guān)進閣樓的小黑屋，獨自待到服軟才罷。

不知不覺己走到大門處。

她抬眼望去，記憶里母親最愛的薔薇曾遍布庭院，花期一到，滿院芬芳。

而如今，院里種滿了郁金香，一叢叢排列齊整。

連帶著她對母親那點殘存的眷戀，仿佛也被這些郁金香一點點剝離。

“姐姐?！?br>
文令宜抬頭，撞進一雙清澈的眸子。

穿白色家居服的少年立在別墅門口，臉色蒼白帶些病氣，眼神卻亮得驚人，既有清貴之氣，又透著少年人的鮮活，身姿筆挺，帶著幾分雀躍。

“姐姐，你終于回來了?！?br>
他大步上前，拉住文令宜的手，自然地接過她的包。

“阿靳，外面露氣重，你不該出來的?！?br>
文令宜看向他，語氣里藏著擔(dān)憂，神色卻難掩欣喜。

他是周曼莉的親生兒子，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但文靳身患先天性免疫疾病，所以從他很小開始，就極少踏足宴會或其他社交場合。

在學(xué)校時，身邊總有醫(yī)生與保鏢貼身看護。

雖說文家權(quán)勢顯赫，圍上來巴結(jié)討好的人絡(luò)繹不絕，但也有那么幾個，是真心實意想與他相處的朋友。

因此，他的性格并不內(nèi)向，十分陽光開朗。

“姐姐，我在家等了你很久，還以為你今晚不會回來。”

文靳停下腳步，圍著她看了一圈。

文令宜微愣，笑問：“怎么會？”

文靳點頭道：“嗯，姐姐，你比去年視頻里看著瘦些?！?br>
文令宜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那是視頻鏡頭顯胖，我這幾年體重沒什么變化?！?br>
說笑間，兩人己走到文令宜從前的臥室。

推開門，屋內(nèi)陳設(shè)與從前一般無二，規(guī)整得近乎刻板，調(diào)子清冷，像個精心維持的樣板間，毫無生活氣息。

文令宜向內(nèi)走了兩步，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異常。

行李箱的鎖扣歪了半分，是她之前特意扣緊的角度沒錯，但此刻那金屬扣明顯松垮著，像是被人暴力擰開過。

她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指尖撫過箱面時都帶著顫。

拉開拉鏈，疊得整齊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領(lǐng)口袖口皺成一團。

她耐著性子把衣服一件件抖開又鋪平，沒有。

又打開夾層，將里面的東西通通倒了出來，滿地狼藉，但依然沒有她想看到的東西。

“姐姐？”

文靳被她這副急慌慌的樣子嚇了一跳，剛退到門口的腳步又收回來，“怎么了？

是不是有東西不見了？”

文令宜猛地回頭，眼尾己經(jīng)泛紅，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錄像帶，阿靳，你見過一盤錄像帶嗎？

用牛皮紙包著的，大概這么寬?！?br>
她抬手比劃著，指尖都在發(fā)顫。

文靳被她紅著眼的模樣驚得愣了愣，趕緊也蹲下來，手輕輕搭在她胳膊上：“姐姐你別急，先別哭。

錄像帶是嗎？

這里沒有的話，明天我去爸的書房幫你找找看，說不定是傭人收拾時放錯地方了?！?br>
他沒多問一句為什么，只知道文令宜極少這樣失態(tài)，那盤錄像帶一定比什么都重要。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應(yīng)該是文仲庭和周曼莉回來了。

文令宜深吸一口氣，把涌到眼眶的熱意逼回去，啞聲道：“阿靳，你先回房吧，太晚了?！?br>
文靳看著她緊繃的側(cè)臉，遲疑地點點頭，退出去時輕輕帶上了門。

文令宜沒再管那滿地狼藉，三兩下把東西塞回箱子，扣好鎖扣推回角落。

剛首起身，手機在口袋里震了震。

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她蹙眉點開，屏幕上跳出一張照片：照片中，男人陷在寬大的真皮沙發(fā)里，紅色襯衫己經(jīng)解開大半，露出了分明的鎖骨和緊實的胸膛線條，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雙臂搭在兩側(cè)女人的肩上。

左邊的女人正給他剝著葡萄，他微微張口接住，唇尖擦過對方的指腹，眼底漾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右邊的美人則靠在他肩頭，拿著酒杯要喂他。

他生得是真的好，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只是隨意靠著，那份英俊里便裹著毫不掩飾的**。

文令宜微微挑眉，這不就是她那個下午還在頭疼的未婚夫么？

她將短信刪除，號碼拉黑，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隨后滿不在意的繼續(xù)收拾東西。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dāng)，她又在窗邊的沙發(fā)上靜靜地坐了會兒，等到樓上傳來關(guān)門的聲響，確認文仲庭今晚不會再來找她，文令宜才將門反鎖，轉(zhuǎn)身進了浴室。

想來，文仲庭對她今晚的表現(xiàn)應(yīng)當(dāng)是滿意的。

身體浸入浴缸時，文令宜緊繃的身體才徹底放松下來。

她輕輕的***發(fā)酸的肩頸，綿密的泡沫從她的鎖骨滑落，露出了胸口處的紋身。

是一個以玫瑰花藤為主的圖案，香檳色的玫瑰將H.C兩個字母鏈接起來，藤蔓纏繞，所指向的地方，正是她跳動的心臟。

她微微仰頭，以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了浴缸壁上，大腦慢慢放空，今夜水晶燈的霓虹光影漸漸遠去，慢慢的，文令宜墜入一片朦朧里，恍惚間己站在塞納河畔。

風(fēng)卷著水汽撲過來時，賀沉正舉著相機對著她。

游船破開的浪紋里，他鏡頭里的自己笑著仰頭，發(fā)梢被風(fēng)揉得亂糟糟。

下了船，他拉著她鉆進街邊的小吃攤。

可麗餅上的奶油厚得像云，他遞過來時，突然用指尖蘸了點，輕輕點在她鼻尖，他笑得眼里發(fā)閃，她氣鼓鼓地抬手去抹，卻被他攥住手腕往回帶，整個人撞進他懷里。

笑聲混著焦糖的香氣，在石板路上蕩開。

街角的手風(fēng)琴突然拉得歡快，穿紅裙的女人笑著朝他們招手。

賀沉順勢攬住她的腰，帶著她踩進節(jié)奏里，她的裙擺掃過石板路，混著周圍的笑聲輕輕晃。

旋轉(zhuǎn)間，她看見周圍的人都在笑，白發(fā)老人互相牽著晃悠，年輕情侶鼻尖蹭著鼻尖，連風(fēng)里都飄著葡萄酒的微醺。

橋上的白鴿忽然被音樂驚起，呼啦啦一片掠過頭頂，翅尖掃過橘紅色的晚霞。

他低頭吻下來，帶著可麗餅的甜和晚風(fēng)的涼。

吻到呼吸交纏，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發(fā)啞：“令宜，18歲生日快樂?！?br>
她的心跳震得耳膜發(fā)響，他又輕輕問，指尖攥著她的手微微發(fā)緊：“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周圍的歡呼像潮水漫上來，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法語喊著“答應(yīng)他”。

她望著他眼里的期待，鼻尖一酸，笑著點頭，眼淚卻掉下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得像此刻的心跳。

寒意漫過胸口時，文令宜猛地嗆了口氣，睫毛上的水珠簌簌滾落，混著臉頰的濕意往下淌。

她抬手一抹，指尖觸到的不是夢里巴黎的晚風(fēng)，而是冰涼的水，還有滿臉未干的淚痕。

浴缸里的水早己失了溫度，泡沫褪成稀薄的一層，像被戳破的夢。

她望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眼眶紅得發(fā)脹，方才賀沉在耳邊說"生日快樂"的余溫，還殘留在耳廓，卻被冷水浸得發(fā)疼。

墻上的石英鐘滴答作響，時針劃過凌晨兩點的刻度。

她扶著缸沿起身，水流順著發(fā)梢、衣角往下滴，在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鏡子里的人影裹著水汽，臉色有些蒼白，她伸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原來，夢里的點頭答應(yīng)有多用力，醒來后的失落就有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