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聲的議論，如同夏日午后的蟬鳴，聒噪，且毫無意義。

顧長生緩緩轉(zhuǎn)過頭，視線掃過車廂內(nèi)的幾張面孔。

說話的是顧家的幾個旁系子弟，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倨傲與鄙夷。

他們看向顧長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貨物，既嫌棄，又不得不容忍它待在同一個空間里。

在他們的認(rèn)知中，顧長生只是一個走了**運的遠(yuǎn)房窮親戚，靠著主家的一點憐憫，才得到了這個能改變命運的珍貴名額。

他們無法理解，這樣一個卑微的家伙，有什么資格在如此神圣的時刻走神發(fā)呆。

然而，顧長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自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那是一種比漠視更深邃的空洞。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幾個活生生的少年，而是幾具早己腐朽了億萬年的骸骨。

被他那樣的目光注視著，方才還口若懸河的少年，竟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車廂內(nèi)，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顧長生收回了目光，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

他己經(jīng)想起來了。

億萬年前的今天，他確實就是坐著這輛顛簸的馬車，在一群所謂的“同族”的排擠與嘲諷下，來到了青云宗。

那時候的他，是怎樣的心情？

緊張，期待，還有一絲卑微的渴望。

他渴望能檢測出哪怕一絲絲的靈根，渴望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運。

可笑。

他現(xiàn)在只覺得可笑。

所謂的命運，他早己見過它的終點。

無非是從一粒稍微活躍點的塵埃，變成一粒徹底死寂的塵埃罷了。

“都安靜些！”

車廂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呵斥。

一個身穿顧家執(zhí)事服的中年男人騎在馬上，與馬車并行，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車內(nèi)，重點在顧長生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青云宗乃仙家圣地，休得在此大聲喧嘩，丟了我們顧家的臉面！”

他叫顧成武，是這次帶領(lǐng)他們前來的家族領(lǐng)隊。

顧長生記得他，一個刻薄、勢利，卻又對家族忠心耿耿的人。

他也記得，當(dāng)自己被檢測出“無靈根”后，顧成武那張瞬間變得鐵青，仿佛死了親爹的臉。

“特別是你，顧長生。”

顧成武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你的機(jī)會是家主開恩賜予的，若因你自己不爭氣而錯失，回到家族，你知道下場。”

這番話，若是對十六歲的顧長生說，足以讓他惶恐不安，徹夜難眠。

但現(xiàn)在，顧長生聽著，內(nèi)心毫無波瀾。

下場？

還能有什么下場，比永生不死更殘酷？

他甚至懶得給出一個回應(yīng)，只是將目光繼續(xù)投向遠(yuǎn)方。

這種徹底的無視，在顧成武看來，就是懦弱與木訥的表現(xiàn)。

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心中己經(jīng)給顧長生判了**。

馬車又行駛了一段路，終于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停了下來。

前方，人聲鼎沸，如同一鍋燒開的沸水。

數(shù)以千計的少年少女，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渴望。

他們聚集在巨大的山門之下，仰望著那高聳入云的臺階，眼神狂熱。

青云宗，在**不過二流仙門。

但對于凡塵中的少年們來說，這里就是魚躍龍門的唯一機(jī)會，是成為仙人通往長生不死的無上殿堂。

“下車！”

顧成武喝令一聲，率先翻身下馬。

顧家的子弟們紛紛整理衣衫，帶著激動與忐忑的神情走下馬車，迅速在顧成武身后集結(jié)。

顧長生慢吞吞地最后一個下來，他伸了個懶腰，骨節(jié)發(fā)出一陣輕微的噼啪聲。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他產(chǎn)生了一絲久違的困倦。

他真的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睡一覺，永遠(yuǎn)不要醒來。

“顧長生，跟上！”

顧成武回頭，不滿地催促道。

顧長生抬起眼，目光越過眼前攢動的人頭，看向那座宏偉的山門。

白玉為基，靈木為梁，飛檐斗拱之間，有云霧繚繞，仙鶴盤旋。

整座山門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靈光之中，散發(fā)著莊嚴(yán)而神圣的氣息。

他記得，這座山門，在三千年后的一場魔道入侵中，被一位魔君一掌拍成了齏粉。

他又將視線向上移。

山門之后，是層層疊疊的宮殿樓閣，掩映在蒼翠的樹木與飄渺的云海之中，宛若天宮。

那是青云宗的外門所在。

他記得，其中最大的一座“傳法殿”，在五千年后的一場正魔大戰(zhàn)中，被當(dāng)時的魔道第一人一刀劈成了兩半，就此淪為廢墟。

視線再往上，是云深不知處的主峰。

那里，是青云宗的內(nèi)門與核心。

傳說有上古大能留下的護(hù)山大陣，萬法不侵。

他也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連紀(jì)年都己經(jīng)失去意義的時候，他曾回到這里。

所謂的護(hù)山大陣早己在歲月中消磨殆盡，他輕而易舉地就走到了主峰之巔。

那里沒有仙宮，沒有靈田，只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他還在那里找到了青云宗最后一任掌門的骸骨，順手幫他立了一塊碑。

想著這些，顧長生眼中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

眼前的所有繁華與鼎盛，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一副早己注定了結(jié)局的……遺容。

“真吵啊……”他輕聲呢喃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所以，別再跟我提什么修仙了。

修仙太累，打打殺殺的，一點都不利于健康長壽。

你們所渴望的輝煌，我看過。

你們所追求的永恒，我……受夠了。

他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顧家隊伍的最后面。

這一次，誰也別想攔著我。

他要做的很簡單。

在接下來的入門試煉中，完美地、無可爭議地、徹徹底底地失敗。

實際上上一輩子也確實是如此，在第二關(guān)就徹底被淘汰了。

然后，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被顧家拋棄，找一個山清水秀，無人打擾的角落，搭個小木屋，買上一堆毒草，繼續(xù)他被打斷了億萬年的“死亡學(xué)”研究。

真的，就這么一個小小的心愿。

應(yīng)該……不難吧？

顧長生混在人群中，低著頭，神情平靜，完美地扮演著一個不起眼的、甚至有些自閉的旁系子弟。

他己經(jīng)開始規(guī)劃，第一步，應(yīng)該先從哪種毒草開始嘗試。

有了億萬年的“被毒”經(jīng)驗，他相信，這一次，一定能調(diào)配出讓自己死得最舒服的那個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