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景那聲“丹從何來？！”

的質(zhì)問如同驚雷炸響，裹挾著醫(yī)圣的威壓和足以焚毀常識的驚濤駭浪，沉沉壓向泥地中的李穗。

巨大的恐懼、難以言喻的內(nèi)腹被掏空的劇痛，再被這泰山壓頂般的靈魂拷問一激——李穗最后那點強撐的意識，如同燒盡的燈芯，“噗”地滅了。

她圓睜的、盛滿驚駭與痛苦的雙眼驟然失焦，身體像被抽掉所有骨頭般軟倒。

攥著藥丸的手無力地垂下，那顆深褐近墨黑、流淌著幽藍(lán)微光的奇異藥丸“啪嗒”一聲，再次落入冰冷的泥濘中。

“呃！”

衛(wèi)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shù)煤笸税氩健?br>
人群一陣騷動，壓抑的驚呼響起。

連張仲景那含怒逼視的目光都微微一凝，濃重的疑惑瞬間壓過了震驚——難道是邪術(shù)反噬？

“先生？”

衛(wèi)汛看向老師，又警惕地掃視著地上那生死不知的“妖女”。

張仲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丈波瀾。

眼前終究是一條危在旦夕的人命，且這詭異之物……他快步上前，先拾起那顆滾落泥中的藥丸。

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灼熱的、精純到不可思議的“溫?zé)崴幮浴笔讻_經(jīng)絡(luò)，霸道得遠(yuǎn)**生平所見的任何附子炮制品！

這絕非凡俗之物所能擁有！

他的手指猛地一顫，眼神更加深邃難測。

他迅速蹲下身，將三指搭上李穗的脖頸（腕脈太胖不易取準(zhǔn)）。

脈象虛浮、細(xì)弱、滑數(shù)，紊亂不堪，是典型的極度虛弱驚厥之象，甚至帶有一絲……奇異的精氣虧損？

不像是偽飾。

“快！

將此丸化開少許，溫水急灌！”

張仲景當(dāng)機立斷，將那燙手的怪丸交給衛(wèi)汛。

不管這東西來源如何驚世駭俗，其蘊含的回陽救逆之效是實實在在、甚至遠(yuǎn)超尋常湯藥的！

婦人命懸一線，顧不了這許多！

救人要緊！

衛(wèi)汛一愣，看著手中這散發(fā)著怪異光華、熱度驚人的藥丸，硬著頭皮領(lǐng)命，飛快取陶罐去了。

張仲景自己則取出隨身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向婦人的人中、內(nèi)關(guān)、涌泉等要穴，竭力激發(fā)其殘存的生機。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神情專注而沉穩(wěn)，仿佛剛才那動搖認(rèn)知的沖擊從未發(fā)生。

但只有緊鎖的眉峰和微微發(fā)白的指節(jié)，顯露著他內(nèi)心滔天的未解之疑。

……不知過了多久，李穗在一陣陣凄冷的寒風(fēng)中醒來。

渾身軟得像是剛被拆開重組，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無力。

但最讓她心頭猛地一沉的，是那熟悉、令人絕望的泥巴的潮濕腥氣、濃烈的草藥苦味、還有遠(yuǎn)處壓抑的哭聲和牲畜偶爾的叫聲——她還在這鬼地方！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瞬間涌入大腦：青面婦人、官袍男子那驚鴻一瞥的銳利眼神、被質(zhì)問的窒息感、掌心灼熱的劇痛、那顆憑空生成的藥丸……還有那聲如同驚雷劈下的“丹從何來？！”

完了！

露餡了！

會被當(dāng)妖怪燒死嗎？

還是剖開肚子研究？！

巨大的社恐瞬間被生存危機壓垮！

電光石火間，一個蹩腳至極卻或許是唯一救命稻草的念頭在求生欲的催生下瞬間成型！

當(dāng)張仲景沉著的聲音（此刻正在不遠(yuǎn)處指點衛(wèi)汛護理己略有好轉(zhuǎn)的婦人）傳入耳中：“陽氣略回，脈雖細(xì)弱，終非絕脈。

護其陽根，小心看護……” 時，李穗猛地發(fā)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

“啊——！

這是哪兒？！

爹爹！

娘親——！”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和孩童般的無措，圓潤的臉頰因為恐懼而皺成一團。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笨拙地?fù)]舞著手臂，“壞人！

壞人抓我！

我的珠花！

我的甜糕嗚嗚嗚……”她像個真正的迷路小童，對周遭的一切充滿驚恐和陌生，那雙瞪大的眼睛里硬是擠滿了眼淚，堅決避開張仲景投射過來的、依然沉重如鐵的審視目光。

眾人愕然。

剛才還喊出驚人診斷、拿出詭異丹藥的女孩，轉(zhuǎn)眼變成了受驚過度的幼童？

衛(wèi)汛端著半碗渾濁的藥水（那顆奇異濃縮丸只用了極小一部分化開，效力己驚人），疑惑地看向老師。

張仲景的目光在李穗臉上逡巡，銳利如鷹隼。

那驚恐過于真實，卻又……像一層搖搖欲墜的薄紙。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沉聲問道：“汝……識得此地？

識得吾誰？”

“嗚嗚嗚……不認(rèn)得！

這是什么地方？

又臭又臟！

你是誰呀老伯伯？

這衣服好怪！”

李穗抽噎著，胖乎乎的手抹著硬擠出來的眼淚（趁機蹭掉臉上的冷汗和泥巴），“我是**小娘子！

我出來找我的貓……貓叫大橘……它跑丟了……我追著追著就……”她指著自己身上雖然臟污但明顯布料精良（小熊衛(wèi)衣）、款式奇特（加絨運動褲）的衣服，“我爹說了……我家……家在汝南……有……有好多錢……你們……你們快送我回去！

我爹重重有賞！”

她結(jié)結(jié)巴巴，故意透露出“**”、“汝南”、“富戶”的模糊信息，竭力把自己包裝成一個不知人間疾苦、貪玩走失的小**。

雖然漏洞百出（衣著、詞匯、出現(xiàn)方式），但在這戰(zhàn)亂流民群中，一個極度驚嚇后胡言亂語的孩子身份，總比能憑空產(chǎn)藥的“妖物”安全一萬倍！

衛(wèi)汛松了口氣，看向老師的眼神多了點同情：“先生，看來真是哪家富戶不諳世事的小娘子，走失了誤闖至此，被流民和疫病嚇破了膽。

方才……怕也是情急之下被逼出了急智？

或是家中學(xué)過幾句醫(yī)書？”

旁邊照顧婦人的一個老嫗也抹淚道：“是哩是哩，這孩子圓潤福氣，一看就不像咱們這苦命人。

剛才許是急眼了亂喊？

那藥丸……是她嚇掉了荷包里的家傳救急藥吧？”

人們更愿意相信這個“合理”得多的解釋：富家小姐走失，嚇蒙了才拿出家里的寶貝救命藥。

那藥丸的奇異，也被歸結(jié)為有錢人家的秘藥了。

張仲景沉默著。

他緩緩走到李穗身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李穗的心臟幾乎跳出喉嚨，努力維持著惶恐天真的表情，只敢盯著他官袍的下擺。

張仲景蹲下身，視線與蜷縮的李穗平齊。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潭，沒有指責(zé)，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洞徹人心的、沉重的了然，以及一絲……極淡的悲憫？

“汝之言語，”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李穗心上，“言‘貓’，言‘甜糕’，言‘家（Family）’而非‘高堂’…… 衣雖奇異，然觀之非中原今制……那藥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被泥弄污的臉頰下難掩紅潤的膚色，“其力精粹，其形詭*，非凡爐可煉，非人間可存（他并未說出口后半句：更非一個小兒荷包所能藏！

）?！?br>
李穗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僵硬得無法動彈——他根本不信！

他在試探！

或者……他早就看穿！

就在她以為下一刻就要被戳破時，張仲景的目光掠過她依舊圓潤但明顯比剛才松弛了一些的腰腹，以及臉上那層驟然失去一部分“厚實”支撐的輕微凹陷感他并未拆穿。

反而，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醒：“亂世迷途，身有異處，非福也?！?br>
“此物……” 他目光似有意無意地瞥過衛(wèi)汛小心翼翼護在手中、只用掉一小點的異丸殘渣，聲音壓得更低，“若恃此而忘‘觀其脈證，知犯何逆’之本，必遭天殃?！?br>
“汝今……身在此地，謹(jǐn)記：安身為要，諸事**，收斂行藏。”

“至于體態(tài)……”他最后深深看了李穗一眼，那目**雜，包含了審視、規(guī)勸、甚至一絲難以名狀的了悟，“非當(dāng)下之急也。”

這幾句話，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李穗瞬間理解了每一個字背后的分量和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