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爹吸了一口旱煙，沉思良久，才道：“就算要趕，也不是現(xiàn)在。

她剛生了孩子，老三又剛沒了。

現(xiàn)在把人趕出去，會被人說閑話?！?br>
許老娘卻滿不在乎：“這事擱誰家不忌諱？

哪會有人說閑話？”

許老爹想了想，道：“那就先把老三的事辦完，下葬后再提這事?！?br>
商議定了，幾人從屋里出來。

院子里搭著個小棚子，里頭擺著許愛黨的靈位。

如今是***，早己不興舊社會念經(jīng)做道場的規(guī)矩，只在棚子**了招魂幡，貼了白對聯(lián)。

供桌上除了一碟供果，還放著許愛黨的一套衣物。

許老爹、許老娘幾人剛走進棚子，就見大房的兩個孩子躲在供桌底下偷吃供果。

“你們在干什么？”

許老爹一聲大吼，倆孩子嚇得一哆嗦，手里攥著的蘋果核“啪嗒”掉在地上。

大胖是哥哥，膽子稍大些，從桌子底下探出頭，臉上還沾著果漬，小聲說：“爺爺，餓……”二胖跟著鉆出來，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

曹金娣眼疾手快，一把將倆小子拉到身后，瞪著眼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供果也是能隨便動的？

那是給你三叔的。”

嘴上罵著，她的眼神卻瞟了瞟供桌上剩下的果子，喉嚨悄悄咽了咽口水。

這年頭，誰家能吃上蘋果？

也就老三犧牲了，隊里和公社送了幾個，算是撐場面。

許老娘剛被柳寒星堵得沒脾氣，這會兒見著倆孫子這樣，火氣又上來了：“**鬼托生的？

沒看見正辦喪事嗎？

就知道吃，等會兒讓你爹揍你們。”

許愛國站在一旁，抬手就想打孩子，被許老爹喝住了：“行了，多大點事，別在這吵吵嚷嚷的。”

他皺著眉看了眼供桌，又掃了圈院子外探頭探腦的村民，沉聲道：“讓你媳婦把孩子帶屋里去，別在這丟人現(xiàn)眼?！?br>
許老大趕緊使了個眼色，讓曹金娣帶倆孩子回屋。

許老爹這才轉(zhuǎn)向許老娘：“去，把那供果換了，再擺上碗白米飯?！?br>
說著，他走到靈位前，拿起三支香，就著旁邊的火盆點上，**香爐里。

對著牌位嘆了口氣：“老三啊，是爹沒本事，沒能讓你落個全尸……家里一切都好，我和**身子骨也硬朗……”話沒說完，老眼便泛起淚花。

許老娘心里也不好受，跟著抹起眼淚。

此時，柳寒星正在屋里，漲紅了臉看著床上嗷嗷首哭、像個肉團似的孩子，頭都大了。

她還是個沒經(jīng)歷過這些的姑娘家，哪會奶孩子？

可孩子哭得越來越大聲，許老娘在外頭聽得不耐煩，走到她屋前罵道：“老三家的，你不喂孩子，在里頭躺尸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

柳寒星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娘，妞妞餓了，廚房有米湯嗎？”

許老娘沒好氣：“哪有閑米給你熬湯？

自己找去，”柳寒星也不跟她吵，抱著孩子往廚房走。

原主奶水本就不好，妞妞瘦小得像只貓，哭聲細弱。

廚房里頭冷鍋冷灶，水缸倒是滿的。

柳寒星西處找了找，沒見到米缸，便又抱著孩子出來，站在院子里高聲說：“娘，給我兩把米，給孩子熬米湯喝。”

許老娘在棚子里聽到了，罵罵咧咧道：“這掃把星，真是一刻也不安生。

把自己丈夫克死了，還一天到晚想著吃。”

許老爹道：“你去給她抓把米，省得她到處嚷嚷?！?br>
許老娘只得照做。

沒一會兒，她拿了個豁口的粗瓷碗出來，碗里裝著小半碗糙米。

“自己煮去，別指望我伺候你?！?br>
說完扭頭就走。

柳寒星看著那點糙米，又低頭看了看懷里餓哭的孩子，咬了咬牙。

六十年代，下鄉(xiāng)知青，剛成寡婦，還帶著個沒滿月的娃……這開局，簡首是地獄開局。

但她柳寒星，不會被這點困難**。

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水瓢舀水，把鍋涮干凈，淘洗好糙米放進去，又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手忙腳亂的點火，哄娃，腦子里同時飛快地盤算著下一步該怎么走。

看樣子，許家是容不下她這個“寡婦”了，但她可不是以前的柳寒星，任由他們拿捏。

許愛黨的撫恤金，怎么也得爭過來一部分。

有了錢，可以買點奶粉給孩子吃。

實在不行，看看公社里有沒有帶崽的母牛，去討些奶回來。

妞妞是個好帶的孩子，哭累了，就**著小嘴睡著了。

寒星越看越喜歡，沒想到自己死了一回，還能“無痛當(dāng)媽”。

好不容易把粥熬好，她舀了點“米油”出來，晾涼了喂給孩子喝，自己也跟著吃了碗粥。

火燒火燎的腸胃，這才覺得好受些。

吃飽喝足，她不管許家人如何，抱著孩子在屋里沉沉睡去。

許愛黨雖然沒有尸首還鄉(xiāng)，許家人還是按習(xí)俗給他守了三日靈。

下葬那天，村長、大隊長、公社干部都過來送行。

許家大姐也從婆家趕回來，進門就嚎啕大哭，那場面誰見了，不得說一句姐弟情深。

但她對柳寒星的態(tài)度，可沒有多友好。

特別是在許老娘把她叫進屋，說了一通悄悄話后。

她看柳寒星的眼神，就己經(jīng)是咬牙切齒了。

卻礙著今天來人太多，不好發(fā)作。

寒星借口身體不適，沒有跟著上山，被許老娘罵了一通。

許老爹卻覺得她不去也好。

如果老三真是被她克死的，讓她去送葬，到了那邊不是還得被她克著？

再者，她要是在老三下葬的時候，不管不顧鬧起來，豈不是讓許家更丟人？

許老娘一聽，驚出一身冷汗，覺得自己差點做了件蠢事。

這幾天，寒星清點了原主的所有財物，發(fā)現(xiàn)只有不到十塊錢的私房，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十塊就十塊，好過沒有?！?br>
她自言自語道。

許愛黨下葬后的第二天，許老爹和許老娘就把她叫了過去，許愛國夫妻也都在。

“爹，娘，有什么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許老娘先開了口，“如今老三沒了，你從來跟我們家就不是一路人。

當(dāng)初老三看中你，我和**都不同意，沒想到他竟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把你這喪門星娶回家，沒成想反倒害了自己性命?！?br>
說到這兒，許老娘擤了把鼻涕，許家人也都露出傷心的神色。

柳寒星冷笑，這家人，連裝都懶得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