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出口的冷風吹得陸沉打了個激靈。

站外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低頭查看手機導航——王志遠的工地就在兩公里外的舊城改造區(qū)。

行李箱輪子碾過濕漉漉的地面，箱底傳來父親病歷本紙張摩擦的聲響。

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醫(yī)生宣布"****"時，他也是這樣在雨里狂奔，卻最終只握住父親逐漸冰冷的手。

現(xiàn)在他連握筆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世紀大道兩側的LED廣告牌輪播著天潤集團的宣傳片，陸沉下意識抬頭。

巨幕上蘇晚晴站在建筑沙盤前侃侃而談，鏡頭特寫她天鵝頸上的鉆石吊墜——正是昨晚暴雨中他救下的那個神秘女子。

心臟突然漏跳半拍。

陸沉摸出手機搜索"天潤集團，蘇晚晴"，網(wǎng)頁加載的間隙，遠處傳來工地塔吊的轟鳴聲。

"這鬼天氣！

"王志遠頂著安全帽沖過來，雨水順著脖頸流進工裝服，"陸少爺，您可算來了。

"陸沉皺眉："別這么叫我。

""得嘞，陸工。

"王志遠遞來滿是泥漿的安全帽，"正好三號樓要澆筑混凝土，老陳那家伙非說強度不夠，正跟監(jiān)理較勁呢。

"工地現(xiàn)場一片狼藉，鋼筋骨架在雨中泛著冷光。

泵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混凝土從管道噴涌而出，落入支好的模板中。

"塌了！

"突然有工人尖叫。

陸沉循聲望去，只見三號樓的腳手架正在雨中搖晃。

暴雨沖刷著未凝固的混凝土墻，鋼筋骨架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快撤！

"王志遠扯著嗓子喊。

陸沉卻沖向相反方向。

他的建筑首覺在尖叫——腳手架的鋼扣件斷裂角度有問題，這根本不是自然坍塌！

"那邊還有人！

"他撲向正在記錄數(shù)據(jù)的蘇晚晴。

時間在0.5秒內被切割成慢鏡頭：陸沉拽住蘇晚晴手腕的觸感，暴雨打濕她睫毛的顫動，以及頭頂鋼筋斷裂的脆響。

"小心！

"他將她撲倒在泥漿里。

震耳欲聾的坍塌聲中，陸沉感覺后頸被什么重物擦過。

安全帽滾落時，蘇晚晴的鉆石吊墜磕在他胸口，烙下細小的凹痕。

"你..."蘇晚晴瞪大了眼睛，"陸沉？

"塔吊的探照燈掃過兩人，在泥漿中映出扭曲的倒影。

陸沉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被自己護在身下的女人，正是昨晚電視里意氣風發(fā)的天潤千金。

"你怎么會在這？

"蘇晚晴掙扎著坐起，香奈兒套裝沾滿泥漿。

"打工。

"陸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伸手拉她起來。

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繪圖筆留下的痕跡。

蘇晚晴避開他的視線："剛才...謝謝。

""應該的。

"陸沉轉身走向坍塌現(xiàn)場。

腳手架的鋼架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混凝土碎塊散落一地，在雨水沖刷下露出灰白色的切面。

他蹲下身，手指抹過斷面。

正?；炷翍摮尸F(xiàn)均勻的灰色，但這里的顏色明顯分層。

"有問題。

"陸沉抬頭，發(fā)現(xiàn)蘇晚晴正盯著自己看，安全帽下的眼睛帶著審視。

"什么有問題？

"她問。

"混凝土強度不達標。

"陸沉掰下一塊碎塊，"你看這個骨料分布，標準C30應該...""陸工！

"王志遠沖過來打斷，"你懂什么？

趕緊去搬鋼筋！

"陸沉站起身，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如果現(xiàn)在繼續(xù)澆筑，整棟樓都會成為危房。

""你當自己還是甲方呢？

"包工頭老陳啐了口唾沫，"陸家都破產了，你裝什么專家？

"蘇晚晴突然開口："讓他檢測。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探照燈的光束里，她掏出手機："給我十分鐘，我要看到完整檢測報告。

"陸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冒雨跑向臨時辦公室。

路上他發(fā)現(xiàn)，那個鴨舌帽男人又出現(xiàn)了，正站在塔吊陰影下往這邊張望。

檢測儀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數(shù)字在屏幕上跳動——坍落度超標40%，抗壓強度不足設計值70%。

"停工！

"蘇晚晴的聲音穿透雨幕，"所有澆筑作業(yè)立刻停止！

"老陳臉色煞白："蘇總，這批料是魏總親自批的...""魏總？

"蘇晚晴瞇起眼睛，"哪個魏總？

"陸沉突然想起昨晚的神秘短信別相信任何人。

他摸出手機，發(fā)現(xiàn)又收到新消息：今晚十點，廢棄水泥廠后門。

帶上混凝土樣本。

暴雨突然轉急，澆在滾燙的檢測儀上發(fā)出嘶嘶聲。

陸沉望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遠處塔吊的探照燈掃過，鴨舌帽男人己經不見了。

蘇晚晴突然靠近，雨水打濕她精心打理的發(fā)絲："你什么時候學會看混凝土配比的？

"陸沉喉結滾動："大學學的。

""可你明明是建筑設計的..."她欲言又止，目光落在陸沉胸前的吊墜上——那是她剛剛情急之下扯下的鉆石項鏈。

"陸沉，"蘇晚晴聲音突然變輕，"三年前城西項目，你參與設計了主體結構對嗎？

"陸沉渾身一震。

三年前那個獲獎的生態(tài)改造項目，正是他親手設計的概念方案。

如果當時順利落地，陸氏建筑根本不會資金鏈斷裂，更不會接下城西那個問題項目。

"你怎么知道？

"他聲音發(fā)緊。

蘇晚晴沒回答，轉身走向坍塌的腳手架。

探照燈的光束里，她蹲下身撿起一塊混凝土碎片，在雨水沖刷下，斷面露出異常的灰白色。

陸沉突然意識到什么，沖過去奪過碎片。

斷面在雨水沖刷下漸漸顯現(xiàn)出規(guī)則的花紋——那是某種模具壓制的痕跡。

"這不是現(xiàn)場攪拌的混凝土。

"他倒吸一口冷氣，"這是預制件！

"手機在褲袋震動，陸沉掏出來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你發(fā)現(xiàn)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工地突然騷動起來。

陸沉抬頭，看到老陳正慌張地打著電話，而那個鴨舌帽男人己經消失在雨幕中。

蘇晚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今晚十點，我跟你去廢棄水泥廠。

"陸沉望著她被雨水打濕的側臉，想起三年前畢業(yè)設計展上，她也是這樣站在自己作品前說："這個生態(tài)改造理念太超前了，五年內沒人敢做。

"現(xiàn)在她成了天潤集團的千金，而自己..."好。

"陸沉聽見自己說。

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緣滴落，在地面暈開一朵暗色的花。

陸沉突然發(fā)現(xiàn)，混凝土碎塊上的花紋，與父親書房里某個設計草圖的紋理驚人相似。

那個草圖是三年前城西項目的原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