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水，瞬間炸開，浸透了周衍的后背，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的灼痛記憶稀釋掉。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空氣涌入肺部，帶著滾燙的刺痛感。

但這痛楚是如此真實，將他從神魂被撕裂的噩夢中拽了出來。

視線艱難地重新聚焦。

眼前的一切都未曾改變，幽幽燃燒的爐火，地上冰冷詭異的陣紋，還有……不遠(yuǎn)處，王師兄那正在扭曲、膨脹的身體。

不是幻覺。

周衍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神魂深處那被碾成粉末的幻痛。

他不是活了下來，他是……回來了。

回到了王師兄被拍成血霧之前，回到了那玄衣長老點他名之前。

最多十分鐘。

一股無法言喻的明悟，伴隨著劫后余生的狂喜與冰冷刺骨的恐懼，在他腦海中炸開。

那不是簡單的重生，更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將他的時間線粗暴地扯斷，又重新接回了某個節(jié)點。

是什么觸發(fā)了它？

是自己最后關(guān)頭，用盡所有意識撞向靈魂深處那個神秘印記的瘋狂舉動。

那印記，是他穿越的根源，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機(j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與之前有了一絲微妙的不同。

一根無形的線從神魂印記中延伸出來，線的另一端，似乎連接著虛無縹緲的時間長河。

他甚至產(chǎn)生一種本能的首覺，他可以將這根線，“系”在某個東西上，作為死亡后歸來的坐標(biāo)。

“錨點！”

這個詞憑空跳出腦海。

沒有時間猶豫，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一縷微弱到不可察覺的神念，從他眉心悄然分出，像一根蛛絲，精準(zhǔn)地落在了身下那個沾滿灰塵的**上。

成了！

一種奇妙的、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在他與**之間建立。

“噗?！?br>
就在此時，那聲熟悉的、**的爆裂聲再次響起，打斷了周衍的思索。

王師兄的身體，再一次炸成了漫天血霧。

溫?zé)岬难螢R在他的臉上，黏膩的觸感瞬間激活了他神魂中的幻痛。

周衍的身體猛地一僵，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任由那血珠順著臉頰滑落。

他需要用這真實的觸感，來對抗腦海中那非人的、被碾碎的恐怖記憶。

血霧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投入丹爐，爐火猛地一竄，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嗡鳴。

玄衣長老收回手，放在鼻下輕嗅，臉上露出那種病態(tài)的、宛如工匠在欣賞杰作般的陶醉。

一切，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長老那雙死寂的眼睛，緩緩轉(zhuǎn)了過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鎖定了瑟瑟發(fā)抖的周衍。

時間不多了。

周衍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的大腦，在幻痛的鞭笞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起來。

既然能回來，就意味著他有不止一次的機(jī)會。

但機(jī)會，不是用來一次次品嘗神魂俱滅的滋味的。

《噬魂訣》。

那本獸皮冊子還靜靜躺在他的懷里，封皮上的血字猙獰依舊。

正練，是陷阱，是一條精心設(shè)計的死路。

那股狂暴的火屬靈氣，會瞬間沖垮他脆弱的經(jīng)脈，將他活活燒成一具焦炭，再榨干所有生命力，成為丹爐的養(yǎng)料。

可若是不練，長老會親自動手，結(jié)果同樣是化為血霧。

橫豎都是死。

周衍的指尖，在地面冰冷的陣紋上輕輕劃過。

不對，一定有生路。

青陽宗費盡心機(jī)將他們這些凡人擄來，若只是當(dāng)燃料，效率太低了。

他們需要的是修煉了《噬魂訣》之后，體內(nèi)產(chǎn)生某種異變的“特殊燃料”。

所以，修煉是必須的步驟。

問題出在哪？

周衍強忍著神魂的刺痛，瘋狂回放著自己死亡前的那一幕。

巖漿般的靈氣從百會穴灌入，沿著功法路線摧枯拉朽，最后匯聚于丹田……然后……然后，他清晰地“回憶”起，就在丹田即將爆開的前一剎那，那股被壓制到極致的能量，曾有一絲本能的趨勢，想要沿著另一條路徑“上涌”！

但功法的霸道線路，將這唯一的生機(jī)強行按死，最終導(dǎo)致了毀滅性的爆炸。

百會進(jìn)，丹田炸。

這是功法預(yù)設(shè)的死亡。

可如果……如果順應(yīng)那股“上涌”的本能呢？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像一道血色閃電，劈開了周衍腦中的混沌。

如果，這功法的運轉(zhuǎn)路線，是反的呢？

將丹田作為起始，讓靈氣逆行，最后從百會穴沖出！

修仙常識中，靈氣逆行，輕則經(jīng)脈寸斷，重則丹田破碎，是**中的**。

但……周衍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尊紫銅丹爐。

這里是丹爐煉獄，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正行為死，那么逆行，會不會就是那唯一的生路？

他飛快地在腦中推演，以丹田為根基，引動丹爐的火屬靈氣，不經(jīng)過十二正經(jīng)，而是走更為兇險的奇經(jīng)八脈，逆流而上……這同樣是九死一生。

可這九死一生，是他自己選的，而不是被那本魔功牽著鼻子走向注定的毀滅！

就在這時，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從他混亂的腦海中翻涌上來。

是王師兄，在第一次被拖出去時，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胡言亂語，他當(dāng)時好像在哭喊著什么……“爐腳……爐腳是活的……別碰我……”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瘋話，可現(xiàn)在……周衍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賭了。

用下一次“重來”的機(jī)會，去賭這萬分之一的可能。

“下一個。”

那冰冷沙啞的聲音，如同喪鐘，在他頭頂響起。

玄衣長老甚至沒有念他的名字，只是像在吩咐下人添柴。

“來自青河鎮(zhèn)的那個。

我記得上一個青河鎮(zhèn)來的，火候太燥，炸得不均勻，污了我的爐壁?！?br>
長老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像是在評價一塊不怎么樣的材料，“希望你這雜靈根，能燒得更‘純粹’些?！?br>
身后，那兩只鐵鉗般的大手再次發(fā)力，將他從地上架起。

周衍順從地站了起來，臉上恰到好處地擠出恐懼、麻木與無法掩飾的絕望。

這并非全是偽裝，神魂的幻痛和對死亡的本能恐懼，讓他幾乎無法站穩(wěn)。

他抱著那本《噬魂訣》，步履蹣跚地走向丹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覺到，長老那漠然的視線，像手術(shù)刀一樣在他的后背刮過。

近了。

丹爐的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的眉毛點燃。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周衍的身體微微一側(cè)，用懷里的獸皮冊子擋住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在滾燙的丹爐底座上飛快地摸索著，尋找著王師兄囈語中提到的“爐腳”。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塊與周圍滾燙觸感截然不同的、微涼的凸起，只有指甲蓋大小。

那不是鑄造的瑕疵。

那是一個可以按動的機(jī)括！

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去按動機(jī)括，只是將這個位置死死記在心里。

然后，他在丹爐前盤膝坐下，緩緩攤開了懷中的《噬魂訣》。

功法上的路線圖，在他眼中不再神秘，而是一份清晰無比的死亡預(yù)告。

而現(xiàn)在，他要照著這份預(yù)告，走出一條完全相反的路。

周衍抬起頭，看向那玄衣長老，眼中深藏著一抹即將燃起的、混雜著恐懼與瘋狂的殺意。

你不是想看我這雜靈根燒得夠不夠“純粹”嗎？

周衍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灌滿胸腔。

他的左手按在丹田，右手則悄然滑向丹爐底座，指尖懸停在那個冰涼的機(jī)括之上。

很快，你就會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