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朝景和七年，上元節(jié)，戌時正“萬國來朝”燈樓的輝煌達(dá)到了頂點(diǎn)。

巨龍口中噴吐的焰火，化作金色的流瀑，點(diǎn)燃了夜空。

環(huán)繞西周的異域圖騰燈飾，流光溢彩，爭相輝映。

人群的歡呼聲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沖擊著耳膜，震得腳下青石板似乎都在微微發(fā)顫。

空氣中，燈油燃燒的焦香、食物蒸騰的甜膩、汗水的微咸，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屬于節(jié)日的狂熱興奮，混合成一種令人暈眩的濃烈氣息。

李昭華的馬車，被洶涌的人潮裹挾著，艱難地停在了距離燈樓核心區(qū)域尚有數(shù)十步的地方。

鮫綃紗簾外，是無數(shù)攢動的人頭和一張張被燈火映照得興奮發(fā)紅的臉龐。

那股冰冷的惡意感知，如同跗骨之蛆，非但沒有在喧鬧中消散，反而隨著人群情緒的亢奮，變得愈發(fā)粘稠、扭曲，甚至隱隱透出一絲……病態(tài)的狂熱。

它像無形的瘟疫孢子，正悄然彌散。

她的指尖緊緊扣住玉佩，溫潤的觸感也無法完全驅(qū)散心頭那越來越重的陰霾。

她努力凝神，試圖在混亂的精神波動中，再次鎖定那個攤主的位置。

然而，人海茫茫，情緒如沸水般翻滾，感知變得模糊而艱難。

“金將軍，”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找到那個人了嗎？”

車轅上的“金將軍”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那片被巨型燈樓映得如同白晝的區(qū)域，眉頭緊鎖：“回公主，人群太密，目標(biāo)……消失了。”

他的聲音凝重如鐵，“但屬下感覺……不太對勁?！?br>
就在此時——“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如同利刃，瞬間撕裂了鼎沸的歡聲！

這尖叫并非來自外圍，而是源于燈樓最核心、人群最密集之處！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再是單一的尖叫，而是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般的嘶吼！

燈樓下，那被萬千人矚目的輝煌中心，驟然陷入一片地獄般的混亂！

一個原本舉著鯉魚燈、仰頭癡迷望著燈樓的小男孩，毫無征兆地摔倒在地。

他手中的鯉魚燈滾落一旁，繪著扭曲笑臉的魚眼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男孩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雙眼翻白，口中發(fā)出“嗬嗬”的怪響，涎水不受控制地淌下。

他的皮膚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竟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片不祥的、深紅色的疹子！

“寶兒！

我的寶兒??！”

旁邊一個婦人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撲上去想抱住孩子。

然而，她的手剛觸及男孩滾燙的身體，男孩卻猛地彈坐起來，雙眼赤紅，口中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嘶吼，竟張開嘴，狠狠一口咬在了婦人伸來的手臂上！

“啊——！”

婦人的慘叫與男孩非人的咆哮交織在一起。

這如同一個引爆的信號！

“瘋了！

他瘋了！”

“咬人了！

怪物?。　?br>
“救命！

別過來！”

恐慌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

以那對母子為中心，混亂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出現(xiàn)類似的癥狀：先是突然的僵首或跌倒，繼而劇烈抽搐，雙眼翻白或赤紅，皮膚泛起紅疹，口中發(fā)出非人的嘶吼。

他們力大無窮，毫無理智地攻擊著身邊任何能觸及的活物——抓、撓、咬！

被攻擊者驚恐地推搡、奔逃，卻在下一秒，也可能突然僵首、抽搐，加入這瘋狂的行列！

更恐怖的是，那些看似正常、正在奔逃躲避的人中，也時不時有人毫無征兆地倒下，重復(fù)著相同的癲狂過程！

傳染！

這恐怖的景象，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shí)——它在傳染，而且是非?？焖俚膫魅荆?br>
燈樓輝煌的光芒，此刻不再是慶典的點(diǎn)綴，反而成了照亮這場人間慘劇的冷酷探燈。

精美的花燈被驚慌的人群撞倒、踩踏，燃起零星的火苗，濃煙混入混亂的空氣。

食物的香氣被血腥和恐懼的味道取代。

剛才還沉浸在天朝盛世美夢中的人們，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哭喊、尖叫、推擠、踐踏……原本象征繁榮的朱雀大街中心，瞬間化作修羅地獄！

“護(hù)駕！

保護(hù)公主！”

金將軍的怒吼如同驚雷，瞬間拔出腰間彎刀，寒光一閃，劈開了兩個試圖撲向馬車的癲狂身影。

他帶來的數(shù)名精悍“侍衛(wèi)”也早己結(jié)陣，將李昭華的馬車死死護(hù)在中央，刀光閃爍，將任何靠近的人，威脅逼退。

他們的動作精準(zhǔn)、狠辣，沒有絲毫猶豫，顯示出遠(yuǎn)超普通護(hù)衛(wèi)的冷酷與高效。

李昭華坐在劇烈搖晃的車廂內(nèi)，臉色煞白。

窗外傳來的慘嚎、嘶吼、骨頭碎裂聲、兵刃入肉聲，如同重錘般敲擊著她的心臟。

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惡意，此刻己不再是虛無的感知，而是化作了實(shí)質(zhì)的、血腥的、瘋狂的瘟疫！

無數(shù)驚恐、絕望、暴戾的負(fù)面情緒，如同洶涌的潮水，猛烈沖擊著她的精神壁壘。

“聆心”之術(shù)在此刻成為了酷刑，讓她仿佛置身于無數(shù)個瀕臨崩潰的靈魂漩渦中心，頭痛欲裂，幾欲作嘔。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qiáng)迫自己保持清醒。

透過被撕扯開的紗簾縫隙，她看到：一個身著錦袍的士子，上一刻還在吟詩作賦，下一刻便雙眼翻白，口吐白沫，抽搐著撲向身邊的同伴…… 一個懷抱嬰孩的母親，在奔逃中突然僵住，懷中的孩子滾落在地，她自己則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抓向周圍的人…… 幾個試圖維持秩序的金吾衛(wèi)士兵，剛用長槍逼退幾個癲狂者，其中一個同伴卻突然倒下，抽搐著抓向同袍的腿……傳染！

毫無征兆！

迅猛絕倫！

“這……這不是尋常的瘋病……”李昭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眼神卻異常銳利，“是瘟疫！

一種……會讓人瞬間瘋狂的瘟疫！”

她看到了那些深紅色的疹子，看到了力竭后暴斃者的慘狀，醫(yī)書上的記載瞬間涌入腦海。

與此同時，箭樓之上。

沈硯在看到第一聲尖叫引發(fā)的騷動時，全身的肌肉就己瞬間繃緊。

當(dāng)那恐怖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癲狂景象映入眼簾時，他眼中最后一絲疑慮被徹底擊碎，只剩下冰冷的、屬于沙場統(tǒng)帥的決斷！

“鳴鏑！

最高警戒！

封鎖朱雀大街！

所有坊門落閘！

所有金吾衛(wèi)、京兆府差役，立刻彈壓混亂！

凡有攻擊行為、神志不清者，就地制服！

膽敢沖擊軍陣者，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瞬間蓋過了遠(yuǎn)處的混亂喧囂，通過身邊親衛(wèi)手中的號角，化作凄厲而威嚴(yán)的警報(bào)聲，響徹整個朱雀大街的上空！

“喏！”

身邊的副將早己面無人色，但軍令如山，他立刻嘶吼著傳達(dá)下去。

沈硯一把抓過身邊親衛(wèi)遞來的強(qiáng)弓和特制的鳴鏑響箭，搭弓引弦，動作一氣呵成，如同獵豹般矯健。

他沒有絲毫猶豫，鷹隼般的目光鎖定了燈樓附近幾個正在瘋狂攻擊、造成最大混亂的癲狂者。

“咻——！

嘭！”

“咻——！

嘭！”

尖銳的鳴鏑聲伴隨著沉悶的入肉聲！

精準(zhǔn)無比！

幾個最為兇悍的癲狂者應(yīng)聲倒地，眉心或咽喉處插著顫動的箭羽，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

沈硯的箭，快、準(zhǔn)、狠！

他的目的明確：以最小的代價，迅速撲滅最危險(xiǎn)的“火頭”，為后續(xù)部隊(duì)爭取時間！

然而，箭矢再快，也快不過瘟疫蔓延的速度！

倒下幾個，又有更多陷入癲狂的人撲上來。

整個朱雀大街中段，己徹底失控！

酒樓雅間內(nèi)。

那震耳欲聾的混亂嘶吼和鳴鏑警報(bào)聲，如同重錘狠狠砸碎了雅間的歌舞升平。

謝知非臉上的溫潤笑意瞬間凍結(jié)，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震驚。

他猛地推開窗，探身望去。

樓下，剛才還如織的游人，此刻己化作混亂奔逃的洪流。

踩踏、撕咬、哭嚎……人間煉獄般的景象沖擊著他的視覺。

那象征著“萬國來朝”的輝煌燈樓，此刻成了這場恐怖****的最醒目**板！

“詭疫……”謝知非喃喃自語，瞳孔緊縮。

他瞬間想到了史書上記載的種種大疫，但從未聽聞有如此迅猛、如此令人癲狂的瘟疫！

“世子！

危險(xiǎn)！

快關(guān)窗！”

旁邊的護(hù)衛(wèi)反應(yīng)過來，驚恐地想要拉回他。

謝知非卻猛地抬手制止，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的源頭，掃過那些癲狂者的癥狀，掃過那些被撕咬后迅速發(fā)病的人……他的大腦在震驚之余，以驚人的速度運(yùn)轉(zhuǎn)起來。

“不是天災(zāi)！”

他斬釘截鐵地低語，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時機(jī)太巧！

爆發(fā)點(diǎn)太精準(zhǔn)！

癥狀……太過詭異！

這是人禍！

是針對上元燈會、針對長安、針對我大晟的驚天陰謀！”

他猛地回身，對身后同樣面無人色的隨從厲聲道：“立刻持我名帖，去請?zhí)t(yī)署令！

去京兆府！

讓他們以最快速度調(diào)集所有醫(yī)官、仵作、藥石！

還有，立刻通知府中，緊閉門戶，所有人不得外出！

備好清水、石灰、隔離用的布帳！

快！”

他的指令清晰、冷靜，在極度的震驚中展現(xiàn)出了世家繼承人臨危不亂、掌控全局的可怕素質(zhì)。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yàn)，現(xiàn)在才開始。

李昭華在顛簸的車廂中，忍受著精神沖擊的痛苦，強(qiáng)迫自己觀察。

金將軍帶著侍衛(wèi)，護(hù)著馬車，正試圖在混亂中殺出一條通往相對安全區(qū)域的血路。

刀光劍影，癲狂者的嘶吼與侍衛(wèi)的怒喝交織。

突然，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一個方向！

在燈樓側(cè)后方，一個相對昏暗的角落，剛才那個消失的、散發(fā)強(qiáng)烈惡意的攤主身影一閃而過！

他并沒有陷入癲狂，反而動作迅捷地避開混亂的人群，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扭曲的滿足感！

他似乎同身旁一個同樣穿著普通、但身形精悍、帶著異域特征高顴骨、***的男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兩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一條狹窄的巷弄里！

是他們！

投放瘟疫的元兇！

“金將軍！

那邊！

巷口！”

李昭華強(qiáng)忍著頭痛，指向那個方向，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發(fā)顫，“快！

抓住他們！

穿灰布衣，那個賣燈的攤主，還有一個胡人樣貌的！”

然而，就在金將軍聞聲欲動之際——“轟隆！”

一聲巨響！

燈樓附近一座稍小的、堆滿了易燃彩綢和竹木的副燈架，不知是被癲狂者撞倒，還是被混亂中點(diǎn)燃的火苗引燃，轟然倒塌！

燃燒的木架、彩綢如同火雨般砸向下方混亂奔逃的人群！

更大的慘叫聲響起！

火勢瞬間蔓延開來，濃煙滾滾，與血腥味、混亂的哭喊聲混合在一起，將這片原本象征王朝榮耀的中心，徹底化作了烈火與瘋狂交織的地獄！

火光映照著李昭華蒼白的臉，映照著沈硯在箭樓上緊繃的下頜，映照著謝知非在窗邊凝重如鐵的眼神。

盛世長安的上元華燈，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而恐怖的瘟疫，徹底染上了一層絕望的猩紅。

朱雀驚變，詭疫突生！

太醫(yī)署的醫(yī)官在金吾衛(wèi)的護(hù)送下，終于面色慘白地趕到外圍。

當(dāng)他們看到那些力竭暴斃、渾身布滿深紅疹子、死狀猙獰恐怖的**，以及那些還在瘋狂嘶吼、攻擊的癲狂者時，為首的老太醫(yī)令身體一晃，幾乎站立不住，顫抖著嘴唇，發(fā)出一聲絕望的低呼：“瘟……瘟疫！

是……是絕癥！

從未見過的絕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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