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換了一個地方。

城西的“百寶閣”，一家專做奇珍異寶生意的店鋪。

我知道李沐今天會來這里，取他前幾日訂下的一支珠釵。

我偽裝成一個前來兜售草藥的鄉(xiāng)下郎中，穿著粗布**，背著一個破舊的藥簍，站在店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這個身份能讓我以一個合理的距離觀察他，而又不至于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果然，午后不久，李沐的身影便出現(xiàn)了。

他依舊是那副招搖的做派，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的公子。

店里的掌柜立刻像哈巴狗一樣迎了上去，滿臉諂媚的笑。

“李公子，您可來了！

您訂的那支‘**月’，小的給您收著呢！”

李沐矜持地點了點頭，用一種挑剔的目光審視著掌柜呈上的珠釵。

那是一支用**珍珠和月光石打造的釵子，流光溢彩，確實是難得的珍品。

“嗯，還行?！?br>
他懶洋洋地說，隨手將珠釵扔給身后的下人，“賞?！?br>
下人立刻會意，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輕飄飄地遞給掌柜。

掌柜的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連聲道謝。

我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我在觀察的不是他的闊綽，而是他的姿態(tài)。

是他在面對不同人時那些細微不自覺的身體語言。

對掌柜，他下巴微抬，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對下人，他眼神輕蔑，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當一個穿著暴露的艷麗女子故作不經(jīng)意地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的目光會下意識地在她身上最豐腴的地方停留一瞬。

這些姿態(tài)共同構(gòu)成了他作為“李沐”這個身份在社交層面上的外殼。

而我必須將這層外殼完美地復制過來。

晚上，回到那個只有我和蘇淺衫的小院。

她今天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正在院子里笨拙地縫補著我的一件舊袍子。

那件袍子早己洗得發(fā)白，袖口也磨破了。

“楚江，你回來啦?！?br>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亮。

我“嗯”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

“你看，我?guī)湍阊a好了?！?br>
她獻寶似的將袍子遞給我，像個等待夸獎的孩子。

我接過袍子，看著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以后別做了?！?br>
我低聲說，“傷眼睛?！?br>
“沒事的，我不累?！?br>
她笑了笑，又拿起另一件衣服，“你的衣服都太舊了，等等我們有錢了就去買新的?！?br>
我們有錢了……我的心又是一陣刺痛。

我站起身，默默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對著那盆依舊清冷的水，我開始練習。

練**沐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練習他那種輕蔑不耐煩的撇嘴。

水中的倒影漸漸變得陌生。

那不再是楚江，也不是李沐，而是一個正在被強行扭曲拼接的怪物。

我能感覺到屬于“楚江”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流失。

那種感覺就像身體的一部分正在被活生生地挖走，卻流不出血，也喊不出聲。

我閉上眼睛，試圖抓住一些屬于自己的記憶。

家人的臉，師父的教誨，還有那場滔天的業(yè)火。

可這些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浸了水的毛玻璃。

唯一清晰的只有院子里蘇淺衫在陽光下為我縫補衣裳的側(cè)影。

我猛地睜開眼。

不，不能忘。

我可以失去我自己，但我不能忘了她。

我再次看向水盆，強迫自己繼續(xù)模仿李沐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這是必要的犧牲。

第三天，風雨大作。

李沐沒有出門。

他這種人最是惜命，也最是怕麻煩，一點風雨就足以讓他龜縮在安樂窩里。

但這對我來說卻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一個竊取他“聲音”的機會。

我用了一些手段混進了李府的后廚，當一個臨時的雜役。

這個身份能讓我聽到府內(nèi)最真實、最沒有防備的聲音。

李府很大，也很奢華。

雕梁畫棟，亭臺樓閣，一步一景。

但我沒心情欣賞這些。

我的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府內(nèi)所有的聲音。

我聽到了李沐的聲音。

他在訓斥一個打碎了花瓶的丫鬟。

聲音尖利刻薄，充滿了被冒犯的怒氣。

“沒長眼睛的***！

你知道這瓶子值多少錢嗎？

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拖出去！

打二十板子！

讓她長長記性！”

我記下了他發(fā)怒時聲音的頻率和語調(diào)。

我又聽到了他和***說話的聲音。

李夫人很寵溺他這個唯一的兒子。

“沐兒啊，天氣涼了，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知道啦，娘，您真啰嗦?！?br>
李沐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撒嬌，尾音拖得長長的。

我記下了他撒嬌時聲音的軟糯和黏膩。

我還聽到了他和他那幾個狐朋狗友在房間里喝酒劃拳的聲音。

他輸了酒，罵罵咧咧，聲音含混帶著醉意。

“***！

又輸了！

再來！”

我記下了他醉酒時聲音的沙啞和放縱。

這些不同的聲音構(gòu)成了“李沐”這個角色的完整聲線系統(tǒng)。

憤怒的、撒嬌的、放縱的、清醒的……我必須將它們?nèi)靠踢M我的喉嚨里。

在后廚干了一天雜活，我的身上沾滿了油煙和泔水的味道。

傍晚，我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李府。

回到小院，蘇淺衫正焦急地等在門口。

看到我一身狼狽地回來，她連忙迎了上來，眉宇間滿是擔憂。

“楚江，你……你去做什么了？

怎么弄成這樣？”

“沒事?！?br>
我避開她的目光低聲說。

我怕她聞到我身上那股屬于另一個世界的骯臟味道。

“你餓不餓？

我給你留了飯?！?br>
她拉著我的手想往屋里走。

我卻猛地甩開了她的手。

她愣住了，有些受傷地看著我。

“別碰我?！?br>
我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

“我臟?！?br>
說完我不再看她，徑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了門。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她低低的啜泣聲。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guī)缀鯚o法呼吸。

對不起，淺衫。

對不起。

但我不能告訴你我在做什么。

我不能讓你看到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夜深了。

我對著那盆水開始練習發(fā)聲。

先是李沐那尖利刻薄的怒吼。

然后是他那黏膩拖著長音的撒嬌。

最后是他那含混帶著酒氣的咒罵。

我的喉嚨像是被砂紙反復打磨，**辣地疼。

每發(fā)出一個不屬于“楚江”的音節(jié)，我都感覺自己的聲帶正在被強行改造扭曲。

我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血。

但我沒有停。

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變成他。

只有變成了他才能拿到救她的藥。

這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