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霉味混著新麥的清香，在悶熱的空氣里發(fā)酵成一種奇特的味道。

蘇夜蜷縮在草堆上，心口的胎記還在隱隱發(fā)燙，像有只不安分的小蟲子在皮肉下游走，時輕時重地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鐵鎖在門板上晃悠，發(fā)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像是在重復父親臨走時的話。

“想不明白就別出來”——他到底要想明白什么？

是想明白為什么力氣大就是妖怪，還是想明白該怎么把骨頭里的力氣像擠羊奶似的擠出去？

月光從木窗的破洞鉆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把碎銀子。

蘇夜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半晌，忽然覺得眼皮發(fā)沉。

白天抬牛車耗了太多力氣，此刻渾身的骨頭都在發(fā)疼，尤其是肩膀，像被老黃牛踩過似的。

他翻了個身，草堆里的麥稈硌得脊背發(fā)*。

這堆麥稈是昨天剛收的，帶著太陽曬過的暖烘烘的氣息，每一根都飽滿挺括，頂端的麥殼裂開細縫，露出里面圓潤的麥粒。

蘇夜隨手揪起一根，放在指尖捻了捻，麥粒滾落掌心，冰涼堅硬，像顆小石子。

就在這時，心口的胎記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種灼燙的疼，而是輕輕的、像心跳一樣的震顫。

蘇夜愣住了，低頭看向掌心的麥?！谠鹿庀拢橇｛溩泳狗褐鴺O淡的銀光，像是蒙了層薄霜。

他剛要把麥粒湊到眼前細看，指尖的銀輝突然擴散開來，順著指縫鉆進柴房的黑暗里。

“簌簌……”墻角的麥垛發(fā)出細微的響動。

蘇夜屏住呼吸，心臟“咚咚”地撞著肋骨。

他看見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麥稈在微微顫動，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從根部開始，一節(jié)一節(jié)地往頂端傳導，像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在里面流動。

更詭異的是，每顆麥粒都亮了起來。

起初只是針尖大的光點，很快就擴散成黃豆大小的銀斑，最后整堆麥垛都籠罩在朦朧的銀光里，仿佛堆著一捆捆星星。

蘇夜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起鎮(zhèn)上說書先生講的“龍宮夜明珠”，大概就是這樣的光景吧？

銀光里，無數(shù)條細細的銀線從麥殼里鉆出來，像初春解凍的溪流，在空氣里蜿蜒游走。

它們似乎有靈性，繞著柴房轉(zhuǎn)了兩圈，就紛紛朝著蘇夜的方向聚攏過來，像歸巢的蜂群。

“別過來！”

蘇夜下意識地往后縮，后背撞在柴房的土墻上，揚起一陣灰塵。

可那些銀線根本不理會他的驚呼，順著草堆爬到他的手腕上，再沿著胳膊往心口鉆。

銀線冰冰涼涼的，鉆進皮膚時像有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隨即就化作一股暖流，順著血管涌向心口的胎記。

胎記猛地爆發(fā)出灼熱的溫度，比白天抬牛車時更甚。

蘇夜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耳邊響起“嗡嗡”的鳴響，像是無數(shù)只蜜蜂在同時振翅。

他想張嘴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銀線源源不斷地鉆進體內(nèi)，在皮膚下游走成細密的網(wǎng)。

恍惚間，他仿佛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麥田里。

頭頂是漆黑的夜空，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每顆星星都在旋轉(zhuǎn)，發(fā)出清脆的“叮咚”聲，像掛在天上的鈴鐺。

腳下的麥浪翻滾著，銀輝從麥根一首蔓延到天際，把天地連成一片發(fā)光的海洋。

“這是……哪里？”

蘇夜在心里發(fā)問，卻聽見無數(shù)個聲音在回答，像風吹過麥田的呼嘯，又像星星的低語。

他想往前走，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片羽毛似的飄了起來。

那些旋轉(zhuǎn)的星星突然加快了速度，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有個銀色的月牙，正緩緩向他靠近——那月牙的形狀，和他心口的胎記一模一樣。

“小夜？

你睡了嗎？”

母親的聲音像塊石頭投入水中，瞬間打碎了眼前的幻境。

銀線“唰”地消失了，麥垛的銀光也隨之熄滅，柴房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月光透過破洞投下的光斑。

蘇夜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心口的胎記還在發(fā)燙，但那股灼熱正在慢慢消退，留下淡淡的暖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剛才那顆發(fā)光的麥粒不知什么時候掉在了草堆里。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身體里像是多了條小溪，正順著血管緩緩流淌，所過之處，白天抬牛車留下的酸痛都減輕了不少。

“小夜？”

母親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帶著壓抑的哭腔，“娘給你留了饅頭，放在窗臺上了，你自己拿?！?br>
木窗“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一個白面饅頭從外面遞進來，滾落在地。

蘇夜趕緊爬過去撿起來，饅頭還溫著，上面撒著層細細的糖霜，是他最愛吃的那種。

“娘……”他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門外的腳步聲頓了頓，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別怨你爹，他也是為你好。

鎮(zhèn)上的人……嘴碎，咱們?nèi)遣黄?，只能躲著?！?br>
她嘆了口氣，“等天亮了，娘去求王半仙給你畫道符，也許就好了?！?br>
蘇夜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手里的饅頭。

他知道母親是好意，可他心里清楚，那道符管不了用。

就像父親說的“藏起來”，也管不了用。

有些東西一旦從骨頭里長出來，就再也藏不住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母親回屋了。

蘇夜拿著饅頭坐回草堆，卻沒胃口吃。

他摸了摸心口的胎記，那里己經(jīng)不燙了，只是隱隱有些發(fā)麻。

他又看向墻角的麥垛，在黑暗里，那些麥稈靜靜地躺著，和普通的柴草沒什么兩樣，仿佛剛才的銀光只是場夢。

可草堆里的麥粒不會說謊。

蘇夜扒開草堆，在剛才銀線匯聚的地方找到了十幾顆麥粒。

它們不像別的麥粒那樣暗沉，而是泛著溫潤的光澤，放在手心里，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跳動，像活物的心跳。

他想起剛才幻境里的星空和月牙，忽然有了個奇怪的念頭：難道自己的力氣，不是什么妖怪的邪術，而是跟星星有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說書先生說過，星星是神仙住的地方，凡人怎么會跟星星有關系？

他一定是被銀線燒糊涂了。

可指尖的麥粒還在微微發(fā)燙。

蘇夜把麥粒小心翼翼地裝進貼身的布袋里，又摸了摸心口的胎記。

柴房外傳來雞叫，天快亮了。

他知道等會兒父親會來開門，會問他想明白了沒有。

他該怎么回答？

說自己能讓麥子發(fā)光？

說自己夢見了星星？

父親大概會更生氣，說不定會把他鎖得更久。

蘇夜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草堆。

麥稈的清香鉆進鼻孔，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為什么做個普通人就這么難呢？

迷迷糊糊間，他又聽見了那種“嗡嗡”的鳴響，比剛才更輕，像在耳邊低語。

蘇夜睜開眼，看見草堆里的麥粒正在發(fā)光，不是那種耀眼的銀輝，而是淡淡的、像呼吸一樣的微光。

它們的光芒順著草稈往上爬，在黑暗里勾勒出細小的光路，最終匯入窗外的月光里。

“原來……你們也喜歡月亮啊。”

蘇夜喃喃自語。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如果這些麥子和他一樣，都能在夜里發(fā)光，那發(fā)光就不是什么壞事吧？

就像螢火蟲，就像夜明珠，都是好看的東西，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成了妖怪呢？

也許不是自己錯了，是那些人沒見過真正的光。

這個念頭讓蘇夜的心里輕松了不少。

他攥緊裝著麥粒的布袋，靠著草堆閉上眼睛。

這次沒有幻境，只有心口暖暖的感覺，像揣著顆小太陽。

門外傳來父親起床的動靜，柴火被點燃的噼啪聲，母親咳嗽的聲音……青嵐鎮(zhèn)還沒醒，但蘇家的院子己經(jīng)有了生氣。

蘇夜知道，等會兒開門的時候，他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跟父親解釋，但他不再像剛才那樣慌張了。

有些東西，藏不住，那就不藏了吧。

他摸了摸心口的胎記，那里的暖意越來越清晰，仿佛有顆星星在里面慢慢醒來。

柴房外的天空，己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