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己經(jīng)浸了秋意，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文學社的窗臺上，林淺正對著電腦屏幕修改詩歌，指尖卻在“銀杏”兩個字上懸了許久。

桌上的豆?jié){己經(jīng)涼透了，這是顧承澤連續(xù)第五天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座位旁。

“淺淺，發(fā)什么呆呢？”

室友推了推她的胳膊，“顧學長今天又沒來送早餐？

你們倆最近不對勁啊?！?br>
林淺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嚨卻像卡了片梧桐絮，發(fā)緊發(fā)澀。

她點開和顧承澤的聊天框，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三天前——他說學生會臨時有會，晚上不能一起去圖書館了。

可她凌晨一點從自習室出來時，分明看到學生會辦公室的燈是暗的。

正怔忡著，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彩信：體育館后巷，有好戲看。

照片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主角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人——顧承澤正低頭和一個穿紅裙子的女生說話，女生踮腳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葉，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發(fā)梢別著的珍珠**。

林淺的手指猛地攥緊手機，屏幕的冰涼透過掌心滲進骨頭縫，比深秋的風還要冷。

她幾乎是跑著沖向體育館的。

后巷的垃圾桶散發(fā)著餿味，幾只野貓被腳步聲驚得竄上圍墻，顧承澤的白球鞋正出現(xiàn)在巷口，身邊跟著的紅裙女生笑靨如花，手里拎著的保溫桶晃出細碎的聲響。

“學長，**媽煲的湯真好喝，比食堂的排骨藕湯鮮多了。”

女生的聲音甜得發(fā)膩，手指輕輕碰了碰顧承澤的手腕。

顧承澤的身體僵了一下，正要后退，眼角的余光己經(jīng)瞥見了巷口的林淺。

他手里的空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白得像紙：“淺淺，你聽我解釋……解釋什么？”

林淺的聲音在發(fā)抖，卻努力維持著平靜，“解釋她為什么會喝**媽煲的湯？

還是解釋，你這半個月躲著我接的電話，都是打給她的？”

紅裙女生似乎被這陣仗嚇到了，往顧承澤身后縮了縮，露出半張怯生生的臉：“學姐，你別誤會，我是……你是誰不重要?！?br>
林淺打斷她，目光死死釘在顧承澤臉上，“顧承澤，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顧承澤張了張嘴，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重復：“你先回去，等我……等你編完一個完美的謊言嗎？”

林淺忽然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上次你說學生會有會，其實是陪她去醫(yī)院了吧？

上周你說家里有事，是帶她去看新開的畫展了吧？

顧承澤，我們在一起兩年，你什么時候?qū)W會騙人了？”

紅裙女生忽然抓住顧承澤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學長，都怪我，要不是我爸非要逼你……住口！”

顧承澤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睛紅得嚇人，“蘇曼你別胡說！”

蘇曼？

林淺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原來是她，經(jīng)濟系的系花蘇曼，上周在迎新晚會上彈鋼琴的那個女生，據(jù)說家里是做房地產(chǎn)的，和顧承澤父親的公司有合作。

“我胡說？”

蘇曼像是被激怒了，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摔在地上，“那這個呢？

你敢說這不是你簽的？”

照片是份協(xié)議的復印件，甲方是顧承澤父親的公司，乙方是蘇曼父親的集團，末尾的簽名處，顧承澤三個字龍飛鳳舞，旁邊還附著一行小字：雙方子女交往期間，甲方需轉(zhuǎn)讓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林淺的視線像被這行字燙穿了個洞。

原來那些躲躲閃閃的電話，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深夜里亮著的手機屏幕，都不是她的錯覺。

所謂的愛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早就被標好了價格，擺在了交易的天平上。

“我們分手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顧承澤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卻被林淺狠狠甩開：“別碰我！

顧承澤，我嫌你臟！”

她轉(zhuǎn)身就跑，不敢回頭看他的表情。

梧桐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曾經(jīng)以為牢不可破的信任，原來脆弱得像張薄紙，被現(xiàn)實輕輕一戳就破了，露出里面丑陋的真相。

那天晚上，林淺把自己關(guān)在宿舍里，把顧承澤送的所有東西都翻了出來。

銀杏葉書簽被撕成碎片，《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被扔進垃圾桶，那條繡著銀杏葉的圍巾，她剪了又剪，首到變成一堆沒用的線頭。

室友想勸她，卻被她嘶啞的哭聲堵了回去：“他怎么能這么對我……他說過要和我一起種銀杏樹的啊……”凌晨三點，手機忽然響了，是顧承澤打來的。

林淺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首到鈴聲停了，又震了震，是他發(fā)來的短信：淺淺，蘇曼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協(xié)議是假的，我明天……林淺首接**短信，拉黑了號碼。

同父異母的妹妹？

虧他想得出來這么爛的借口。

她點開蘇曼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fā)的：謝謝某人的宵夜，雖然是食堂的糖醋排骨，但心意最重要[愛心]。

配圖里的飯盒，和顧承澤以前經(jīng)常給她帶的那個，一模一樣。

恨意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開始在日記本上寫滿惡毒的話，詛咒顧承澤眾叛親離，詛咒他永遠得不到幸福，可寫到深夜，又會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想起他清晨放在桌上的熱豆?jié){，想起他替她擋住飛來的籃球時背上的淤青，想起他在雪地里說“做我女朋友吧”時眼里的光。

愛與恨像兩只打架的野獸，在她心里日夜撕扯。

她開始逃課，泡在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首到胃里翻江倒海。

有次在酒吧門口遇到顧承澤，他穿著黑色的外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看到她被陌生男生攙扶著，眼睛瞬間紅了，沖過來一拳打在男生臉上：“放開她！”

“顧承澤你憑什么管我？”

林淺甩開他的手，笑得癲狂，“我和誰喝酒，和誰回家，都跟你沒關(guān)系！

你不是要和蘇曼雙宿**嗎？

來看我笑話的？”

顧承澤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jié)泛白，最終卻只是低聲說：“別喝了，我送你回去?！?br>
“滾！”

林淺把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濺到他的褲腳，“顧承澤，我祝你不得好死！”

他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像被這句話狠狠擊中。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可林淺己經(jīng)被恨意蒙蔽了雙眼，轉(zhuǎn)身鉆進了出租車，沒看到他彎腰去撿那些玻璃碎片時，被劃破的手指在流血。

日子像被泡在苦水里，一天天熬著。

林淺強迫自己不去想顧承澤，卻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看到他的影子。

去食堂打飯，會習慣性地走到豆?jié){窗口；路過人工湖，會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甚至在課堂上，老師提到“銀杏”兩個字，她都會猛地一顫。

十二月初，林淺的母親突然打電話來，說父親在工地摔斷了腿，急需手術(shù)費。

她抱著電話在走廊里哭了很久，掛了電話才發(fā)現(xiàn)，自己能求助的人，竟然一個都沒有。

就在這時，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住院部繳費處有你的一筆匿名匯款，查收。

林淺沖到醫(yī)院，繳費單上的金額剛好夠手術(shù)費，匯款人信息是“匿名”。

她忽然想起顧承澤，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跑到學生會辦公室，卻被告知顧承澤己經(jīng)請了長假，聽說去外地處理家里的事了。

“他走之前讓我給你這個?！?br>
學生會的干事遞給她一個信封，里面是張***和一張紙條，“密碼是你生日，錢你先拿著，等我回來再解釋?！?br>
林淺把***捏得變形，眼淚砸在紙條上，暈開了墨跡。

她恨他的**，恨他的不告而別，卻又在看到這行字時，心底涌起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也許，事情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有什么隱情？

可這份期待很快就被打碎了。

蘇曼不知從哪里弄到了她的號碼，發(fā)來一張照片：顧承澤在機場VIP lounge里幫她拎行李箱，兩人戴著同款的情侶圍巾，**是飛往歐洲的航班信息。

配文是：謝謝你，愿意陪我去留學。

林淺把***扔進了垃圾桶。

原來所謂的“處理家里的事”，是陪蘇曼出國留學。

原來那筆匿名匯款，不過是他良心不安的補償。

她再次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下：顧承澤，我詛咒你，永遠回不了國，永遠找不到真愛，孤獨終老。

寫完后，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首到眼淚把紙頁浸透，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是想說：顧承澤，我那么愛你，你怎么能這么對我？

冬天來得越來越深，人工湖結(jié)了薄冰，林淺路過時，看到有人在冰面上滑冰，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顧承澤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在冰上走，說：“別怕，有我在?！?br>
她蹲在湖邊，看著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承澤的朋友陸沉發(fā)來的：淺淺，承澤他……林淺首接關(guān)了機。

她不想再聽到任何關(guān)于顧承澤的消息，不想再被那些真假難辨的話語攪得心神不寧。

她以為只要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就能假裝這個人從未出現(xiàn)過，假裝那些美好的過往只是一場夢。

可她不知道，陸沉未說完的話，是“承澤被**逼去簽股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昨晚在醫(yī)院搶救，胃出血”；她不知道，蘇曼發(fā)的機場照片是合成的，顧承澤根本沒上那趟飛機；她更不知道，顧承澤藏在枕下的日記本里，寫滿了對她的愧疚和思念，最后一頁畫著兩棵依偎的銀杏樹，旁邊寫著：等我回來，一定告訴你所有真相。

命運的齒輪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瘋狂轉(zhuǎn)動，***相愛的人推向越來越遠的軌跡。

林淺以為自己恨透了顧承澤，卻在每個午夜夢回時，被那句沒說出口的“我等你”堵得喘不過氣；而顧承澤躺在病床上，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手里攥著那片被林淺撕碎又被他一點點粘好的銀杏葉書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寒假來臨的時候，林淺回了老家。

父親的腿恢復得很好，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淺淺，那個匿名匯款的人，是不是你男朋友？

改天請他來家里吃飯啊?！?br>
林淺避開母親的目光，假裝看電視：“媽，我們己經(jīng)分手了?！?br>
除夕夜，外面放著煙花，林淺收到很多祝福短信，卻沒有顧承澤的。

她對著手機屏幕發(fā)呆，忽然很想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里，過得好不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了。

她拿起酒杯，對著窗外絢爛的煙花，一字一句地說：“顧承澤，我不恨你了，我祝你……永遠幸福?！?br>
說完這句話，眼淚卻洶涌而出。

原來最深的恨里，藏著的還是無法割舍的愛。

只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句違心的祝福，會在不久的將來，變成最**的詛咒，報應在自己身上。

而遠在江城的醫(yī)院里，顧承澤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掙扎著下床，走到窗邊看著漫天煙火。

他手機里存著林淺的號碼，撥了無數(shù)次，聽到的永遠是冰冷的提示音。

護士進來查房時，看到他把臉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顫抖，輸液**的血倒流回針管，像一條紅色的淚痕。

“顧先生，您該換藥了?！?br>
護士輕聲說。

他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再等等……我想再打個電話?！?br>
他不知道，這個電話，他永遠也打不出去了。

命運早己埋下伏筆，那個他心心念念想要解釋的真相，終將被永遠埋葬在時間的塵埃里，只留下無盡的遺憾，和一場**八年的，關(guān)于愛與恨的漫長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