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灶膛里的余燼映著小滿凹陷的顴骨忽明忽暗。
十三歲的少女蜷在柴堆后盯著陶罐,肋骨隨著呼吸在單衣下起伏如琴弦。
寒露留下的粗布囊浸了夜雨,十幾粒黃豆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蜜蠟般的溫潤光澤。
她學著二姐教過的法子,將三層舊麻布浸透墊入陶罐——這是去年寒露及笄前夜,姐妹倆擠在磨盤邊發(fā)豆種時的手勢。
"三姐,我餓。
"門外響起幼童特有的沙啞嗓音,混著指甲刮過木門的窸窣。
谷雨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八歲男童的総角發(fā)髻散了半邊,墨黑碎發(fā)沾著草屑,青布書包滑到肘彎,露出半截禿筆。
他赤著*裂的腳丫,踩在潮濕的磚地上,腳背上的蒼苔來自書院墻根,此刻正隨著小腿的顫抖簌簌掉落。
這是他趴在門檻上的第三日,終于在黎明前的薄霧里,他終于窺見了三姐最近鬼鬼祟祟的秘密。
三日前書院早課散得急,朱夫子被里正請去寫祭文。
谷雨貼著祠堂窗根往回溜,正撞見小滿跪在灶臺前,捧著個雙耳陶罐念念有詞。
晨霧裹著豆腥氣鉆進鼻腔。
他屏息縮在柴垛后看著小滿,只見小滿跪在灶臺前,雙手合十抵在陶罐口,數(shù)到五十八聲"抽芽"時,小滿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陶罐里騰起細蒙蒙的水霧,在晨光里折出金線,恰似去年元宵燈市上見過的走馬燈影。
谷雨攥緊書包里沒舍得吃的麥芽糖,想起同窗說的"淮南煉金術",莫非三姐在煉豆成金?
小滿聽著聲響抬眼撞上弟弟發(fā)亮的瞳孔,心下驟然一緊,指尖下意識護住罐口嫩芽。
她拍掉膝頭柴灰,從懷里掏出塊碎成三角的黍米餅—— 那是昨日在藥鋪收曬干的止血草時,趁掌事不察,將沾著米粉的邊角料偷偷團成的球。
谷雨卻不接,反倒用燒焦的柳枝在灶灰上畫字,舌尖抵著門牙的縫隙,念得含混卻認真:“寒、來、暑、往 ——” 最后一捺拖得老長,帶起的灰屑撲簌簌落進陶罐,驚得小滿足尖本能地抹去多余的橫劃,燒火棍在泥地上洇出一道端正的 “往” 字,筆鋒竟比朱夫子案頭的拓本還要清瘦有力。
谷雨跌坐在地,后腦勺的総角發(fā)髻散開幾縷,在晨風里晃成毛茸茸的小獸尾巴:"三姐怎會寫字?
"風卷殘雨撲進破窗,刮動墻上木炭寫的節(jié)氣歌。
那是爹臨終前架著她寫的,從 “立春” 到 “大寒”,每個字旁都畫著歪歪扭扭的鋤頭或麥穗。
小滿恍惚看見七歲的自己騎在爹肩頭,粗糲的掌心覆著她的小手,在 “雨水” 二字上反復描?。骸斑@字念‘潤’,雨水落進田里,莊稼喝飽了才有力氣長?!?br>
爹爹的胡茬蹭過她的臉頰,“咱們小滿也要喝飽米湯,像麥苗似的往上躥?!?br>
后來二姐去綢緞莊幫工,每月都偷藏染壞的綢條。
小滿指尖撫過谷雨額角的青腫 —— 那是前日娘擲來的紡錘,原是要砸向打翻夜壺的小弟身上的。
二姐經(jīng)常用茜草汁在綢片上寫字,二姐認識好多字,她在張記綢緞莊偷學的,總是借著曬書的機會臨摹《急就篇》,回應繡線在粗布上刺出“永”"安“等字教小滿,也會趁曬布時教她:"豆字像不像冒芽的種?
芽字更好玩,頂著兩片小葉子。
"那些綢條最后都當了谷雨的尿布。
唯剩"安"字那截縫在她衣襟,針腳藏著二姐的體溫。
貨郎老吳的扁擔總壓著半本《齊民要術》,書頁早被油垢浸得發(fā)脆,缺頁處畫著用灶灰勾勒的豆苗。
小滿替他念 “種豆篇” 時,總看見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星子,像極了二姐說起 “張記綢緞莊有《急就篇》刻本” 時的模樣。
一枚生銹的刀幣換一段農(nóng)書,谷雨卻偷學她用麥稈沾水,在青石板上臨 “春種一粒粟”,字跡歪扭如剛出殼的雛鳥,卻比學堂先生布置的描紅作業(yè)還要認真三分。
小說簡介
《小滿春生》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槿桉拾歲”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谷雨范蠡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春寒料峭的雨夜,雨水順著茅草檐淌成了一道濁黃的水簾。屋里土墻上歪斜的“雨水”節(jié)氣圖被穿堂風吹的簌簌作響。小滿蜷縮在灶臺邊,抱著她那嘣了好幾道口子的瓦罐一個一個的數(shù)著擺在面前的銅錢。十七枚,比前日又少了三枚。每枚錢孔都穿著半截葦桿,那是阿娘按西市錢串子的陰招,五十文硬是抻成八十文的法子??杉幢闳绱?,生活的重擔依然壓得這個家喘不過氣來。若不是繡坊因官綢褪色被查封,日子也不至于如此艱難,小滿心中苦澀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