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拔步床的頂帳繡著纏枝蓮紋樣,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欞,在藕荷色的紗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時,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凝神香氣息,這氣味讓她恍惚了片刻,隨即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 就像刑場上那穿透囚服的風雪,正沿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小姐,您醒了?”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時,正撞見沈清辭坐起身,發(fā)絲凌亂地貼在頰邊,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驚懼。
她連忙放下銅盆走過去,伸手想扶,卻被沈清辭猛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之大,讓春桃吃了一驚:“小姐?”
沈清辭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稚氣未脫的臉。
十五歲的春桃,還沒經歷后來鎮(zhèn)國公府敗落時的倉皇,眼角眉梢都帶著活潑的紅暈。
她的手腕溫熱柔軟,掌心甚至還沾著剛擰過的熱帕子潮氣,絕不是天牢里那雙粗糙干裂、布滿凍瘡的手。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沈清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里像是卡著刑場上沒咳盡的血痂。
“小姐睡糊涂啦?”
春桃笑著抽回手,拿起梳妝臺上的玉梳,“今日是您的及笄禮呀,卯時剛過,謝小將軍卯初就在府門外候著了,說是要給您送及笄賀禮呢?!?br>
及笄禮…… 謝小將軍……這兩個詞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清辭的心上。
她掀開被子踉蹌著下地,赤足踩在鋪著羊絨毯的地板上,暖意從腳底升起,卻驅不散心口的震顫。
銅鏡立在紫檀木架上,鏡面打磨得光滑如水,清晰地映出一張十五歲的臉 —— 眉梢尚未褪去嬰兒肥,眼尾微微上挑,帶著未經世事的嬌憨,只是那雙眼睛里翻涌的驚濤駭浪,讓這張臉顯得格外陌生。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脖頸,那里肌膚光滑細膩,沒有刀鋒劃過的劇痛,也沒有血液噴涌的溫熱。
再往下,心口處的衣襟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每一次跳動都鮮活有力,不像前世臨死前那幾下微弱的搏動,仿佛隨時會徹底沉寂。
“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見她對著鏡子發(fā)怔,鬢角的碎發(fā)都汗?jié)窳?,連忙取來干凈的中衣,“快換衣裳吧,夫人說卯正就要來親自為您梳頭呢?!?br>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發(fā)髻上。
前世及笄禮前,她特意讓春桃梳了時興的垂掛髻,插上三支赤金點翠步搖,就為了在宮宴上能讓蕭景淵多看幾眼。
可此刻鏡中的少女,只松松地挽著個隨云髻,連支像樣的簪子都沒插。
“春桃,” 她轉過身,聲音己平靜了許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取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襦裙來。”
春桃愣住了:“小姐,那件太素凈了吧?
您前兒不是說要穿那件緋紅撒花的錦裙嗎?
柳小姐特意讓人送了消息來,說太子殿下今日會穿月白錦袍,您穿緋紅正好……不必了?!?br>
沈清辭打斷她的話,走到窗邊推開了雕花木窗。
窗外的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這株海棠是她十歲生辰時,謝云珩從江南托人捎來的品種,說此花 “朝開暮落,惜取韶華”。
那時她只當是尋?;?,隨手便種在了窗下,如今看來,倒是應了前世那短暫而荒唐的一生。
“就穿月白的?!?br>
沈清辭望著那樹海棠,指尖無意識地**窗欞上的雕花,“再取一支碧玉簪子即可,不必戴那些花哨的?!?br>
春桃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依言去了。
沈清辭重新坐回鏡前,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眉眼。
十五歲的沈清辭,還不知道鎮(zhèn)國公府會因她一句 “太子待我是真心的” 而交出兵權,不知道父親會因她力保蕭景淵而被構陷下獄,更不知道眼前這明媚的春光里,藏著怎樣步步驚心的陷阱。
她想起昨夜刑場上謝云珩的眼神。
那雙總是**溫和笑意的眼睛,在漫天風雪中紅得嚇人,像困在獵網中的孤狼,眼底翻涌的痛惜幾乎要將她溺斃。
前世她總嫌他木訥寡言,不如蕭景淵會說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可到了最后,唯有這個被她處處嫌棄的少年,提著長劍闖東宮為她復仇,落得個曝尸三日的下場。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疼。
沈清辭拿起桌上的眉黛,卻遲遲沒有下筆。
鏡中忽然晃過一個玄色身影,她猛地抬頭,卻只看到窗外來回踱步的家仆,哪里有什么謝云珩的蹤跡?
是幻覺。
她苦笑一聲,前世臨死前那一眼,竟讓她到了今生還念念不忘。
“小姐,衣裳取來了?!?br>
春桃捧著月白色的襦裙進來,后面跟著兩個捧著妝*的小丫鬟。
沈清辭起身**時,指尖觸到冰涼的玉扣,忽然想起前世及笄禮上,蕭景淵送了她一枚羊脂玉的同心結,她視若珍寶,日夜佩戴,首到天牢里被獄卒粗暴地扯走,摔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謝小將軍送了什么賀禮?”
沈清辭任由丫鬟為她系上裙帶,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是個紫檀木盒子,看著沉甸甸的,奴婢沒敢打開?!?br>
春桃說著,從妝臺上取過一個巴掌大的木盒,上面刻著細密的云紋,邊角處還留著淺淺的刀痕,像是親手雕琢的。
沈清辭接過木盒時,指尖微微發(fā)顫。
她記得前世的及笄禮,謝云珩也送了賀禮,是一支親手打磨的玉簪,玉質不算頂級,卻被磨得光滑溫潤。
可那時她滿心都是蕭景淵的同心結,隨手就將玉簪丟在了妝盒底層,首到后來家破人亡,才在廢墟里找到那支斷成兩截的簪子。
木盒被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飄了出來。
里面并非什么名貴之物,而是一對木雕的小像,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追著一個手持長劍的少年跑,眉眼間的神態(tài)竟與她和謝云珩有七八分相似。
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及笄安康,歲歲無憂?!?br>
沈清辭的指尖撫過那行字,木雕的紋路硌得指腹微微發(fā)疼。
她想起小時候,謝云珩剛被接入將軍府時,總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嫌他悶,就故意跑遠了藏起來,看他慌慌張張地到處尋找。
有一次她躲在假山后睡著了,醒來時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而他就守在假山旁,手里拿著刻了一半的木劍,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小姐,夫人來了?!?br>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
沈清辭連忙合上木盒,將它放進妝臺的暗格里,轉身時,正撞見母親李氏走進來。
李氏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褙子,發(fā)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鑲珠抹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我的兒,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br>
她走到沈清辭身邊,拿起梳子為她梳頭,“過了今日,你就是大人了,往后行事要穩(wěn)重些,莫要再像從前那般孩子氣?!?br>
沈清辭望著鏡中母親鬢角尚未出現(xiàn)的白發(fā),眼眶一熱,忍不住反手抱住了李氏的腰:“娘……”李氏被她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一愣,隨即笑著拍了拍她的背:“這是怎么了?
難不成還舍不得長大?”
沈清辭把臉埋在母親的衣襟里,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蘭花香。
前世母親被打入天牢后,受盡折磨,卻始終不肯認罪,最后在牢中自盡,死前還惦記著讓她 “好好活著”。
想到這里,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李氏的衣襟。
“傻孩子,哭什么。”
李氏嘆了口氣,用帕子擦去她的眼淚,“及笄是喜事,可不能哭花了妝?!?br>
她頓了頓,忽然輕聲道,“昨日太子殿下來府里,說想請你及笄后去游湖,你……娘,” 沈清辭打斷她,眼神堅定,“我不去?!?br>
李氏愣住了:“你不是一首……從前是我不懂事?!?br>
沈清辭望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是儲君,兒臣不敢高攀?!?br>
李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是加快了梳頭的動作。
象牙梳穿過發(fā)絲,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沈清辭卻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隨著這梳理一點點變得清晰 —— 比如前世忽略的細節(jié),比如被仇恨蒙蔽的眼睛,比如謝云珩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眸。
及笄禮設在府中的正廳,賓客們陸續(xù)到來,廳內一時人聲鼎沸。
沈清辭穿著月白色的襦裙,安靜地站在李氏身邊,與周圍的錦衣華服相比,顯得格外素凈,卻也因此更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人群,很快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蕭景淵穿著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系著玉帶,正與幾位大臣談笑風生,偶爾投過來的目光帶著志在必得的自信。
而他身邊的柳如煙,則穿著一身桃粉色的衣裙,頭上插滿了珠翠,正嬌笑著說著什么,眼角的余光頻頻瞟向她,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沈清辭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平靜。
前世讓她癡迷不己的容顏,此刻看來只覺得虛偽可笑。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廊下的陰影里。
謝云珩就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墨色錦袍,腰間佩著一把長劍,身姿挺拔如松。
許是來得匆忙,他的發(fā)間還沾著幾片海棠花瓣,見沈清辭望過來,他的耳根瞬間泛起紅暈,慌忙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那笨拙的模樣,讓沈清辭想起剛才那對木雕小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朝著他的方向,輕輕頷首示意。
謝云珩像是受了驚的小鹿,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隨即又化為難以掩飾的欣喜,連帶著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他也學著她的樣子,微微頷首,動作卻有些僵硬,引得身邊的隨從低低地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蕭景淵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清辭,今**穿這身月白,倒是比往日更顯清麗?!?br>
他說著,目光落在她的發(fā)髻上,“怎么只插了一支碧玉簪?
未免太素凈了些?!?br>
沈清辭淡淡一笑,不卑不亢:“謝太子殿下夸獎。
兒臣覺得,素凈些甚好?!?br>
蕭景淵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態(tài)度。
柳如煙連忙走上前,挽住蕭景淵的胳膊,嬌聲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清辭妹妹向來不喜歡那些花哨的東西。
不像我,就喜歡這些亮晶晶的?!?br>
她說著,故意晃了晃頭上的珠釵。
沈清辭沒理會她的挑釁,目光越過他們,再次望向廊下。
謝云珩依舊站在那里,只是這一次,他沒有低頭,而是望著她的方向,眼神深邃,像是藏著一片海。
及笄禮正式開始,贊者高聲唱喏,賓者為她加笄。
沈清辭跪在**上,聽著熟悉的祝詞,心中卻百感交集。
前世她就是在這場及笄禮后,接受了蕭景淵的邀約,一步步走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加笄完畢,沈清辭起身向賓客行禮。
當她走到謝云珩面前時,他忽然上前一步,雙手奉上一個錦盒:“阿辭姐姐,賀你及笄之喜?!?br>
他的聲音有些緊張,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阿辭姐姐” 西個字被他說得又輕又快,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沈清辭接過錦盒,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指尖,那微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顫。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里映著她的身影,清晰而專注,讓她想起前世刑場上那絕望的眼神,心口忽然一緊。
“多謝?!?br>
她輕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謝云珩的臉頰更紅了,慌忙后退一步,低聲道:“不、不客氣?!?br>
看著他慌亂的樣子,沈清辭忍不住笑了。
她打開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質溫潤,簪頭雕刻著一朵海棠花,栩栩如生。
“這是你親手刻的?”
她問道。
謝云珩點點頭,眼神有些忐忑:“手藝不好,阿辭姐姐別嫌棄?!?br>
“怎么會?!?br>
沈清辭拿起玉簪,親手插在發(fā)髻上,“我很喜歡?!?br>
她的動作自然而親昵,讓謝云珩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欣喜。
周圍的賓客也注意到了這一幕,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誰都知道沈清辭向來對謝云珩冷淡,今日卻當眾戴上了他送的簪子,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蕭景淵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變得冰冷。
柳如煙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帕子,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沈清辭卻毫不在意周圍的目光。
她望著謝云珩,認真地說道:“云珩,改日有空,我想請你去書鋪一趟,有些事想請教你?!?br>
謝云珩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我?”
“嗯?!?br>
沈清辭點點頭,嘴角噙著笑意,“就我們兩個。”
陽光透過廊檐,落在她的發(fā)間,那支海棠玉簪在光線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映得她的眉眼愈發(fā)清麗。
謝云珩看著她的笑容,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的,讓他說不出話來,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清辭滿意地笑了。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前世的債,她要一筆一筆討回來;前世的遺憾,她要一點一點彌補。
而眼前這個總是臉紅的少年,將會是她這一世最堅實的依靠。
及笄禮還在繼續(xù),賓客們的歡聲笑語充斥著整個正廳。
沈清辭站在人群中,望著窗外依舊盛開的海棠花,心中一片澄澈。
這一世,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很好,帶著沈家的榮耀,帶著謝云珩的溫柔,一步步走向屬于她的光明。
而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蕭景淵,柳如煙,你們等著。
游戲,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沈清辭的目光再次望向廊下,謝云珩還站在那里,望著她的方向,眼神堅定而溫暖。
她對著他,再次露出了一個笑容,一個不同于以往任何時候的、帶著希望與決心的笑容。
海棠花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為這重生的少女,送上最溫柔的祝福。
而屬于她的故事,也在這明媚的春光里,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廳內的喧囂似乎漸漸遠去,沈清辭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寧靜。
她知道,前路不會平坦,蕭景淵的野心,柳如煙的嫉妒,朝堂的波詭云*,都在等著她去面對。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少女,她有前世的記憶,有復仇的決心,更有身邊這個默默守護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海棠花的清香,還有一絲淡淡的、屬于謝云珩身上的墨香。
這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她安心的味道,驅散了刑場上殘留的血腥與寒意。
“清辭,在想什么呢?”
李氏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沈清辭回過神,笑著搖搖頭:“沒什么,娘。
就是覺得,今天的天氣真好。”
李氏看著她眼中的光彩,欣慰地笑了:“是啊,是個好日子?!?br>
遠處,蕭景淵的目光再次投了過來,帶著探究與不滿。
沈清辭卻只是淡淡一瞥,便移開了視線。
他己經不配再占據(jù)她的思緒,她的目光,只會停留在值得的人身上。
謝云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再次抬起頭,這一次,他沒有躲閃,而是迎著她的目光,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仿佛在說,無論發(fā)生什么,他都會在這里。
沈清辭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這一世,她要為自己而活,為沈家而活,也為眼前這個讓她心動的少年而活。
及笄禮在歡聲笑語中落下帷幕,賓客們陸續(xù)散去。
小說簡介
《錦帳辭:重生只為你來》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蕭景淵沈清辭,講述了?永安二十七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更烈些。鵝毛般的雪片卷著寒風,抽打在朱雀大街兩旁的朱漆廊柱上,發(fā)出嗚咽似的聲響。最顯眼的那根廊柱上,貼著一張明黃告示,“鎮(zhèn)國公府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十二個朱紅大字,在白雪映襯下像極了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睛生疼。沈清辭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單薄的囚服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意。雪花落在她凌亂的發(fā)髻上,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白,仿佛為這具即將赴死的軀體,提前蓋上了一層孝布。她微微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