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漫著千年塵土的空氣仿佛凝固的泥沼，沉甸甸地壓迫在張起靈和黑**的胸腔上。

手電筒的光柱如同一根顫抖的手指，依舊固執(zhí)地指著棺槨內(nèi)部。

那團溫暖的明**，與周遭冰冷的黑暗和斑駁石壁形成的巨大反差，比任何猙獰尸變都更具視覺沖擊力。

孩子紅撲撲的小臉上甚至還有壓出來的一道淺淺睡痕，圓潤的臉頰透著一股未經(jīng)世事的無辜柔軟。

平穩(wěn)悠長的呼吸是這死寂空間里唯一的生機，卻又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黑**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拼命咽下了什么驚世駭俗的東西。

墨鏡很好地遮掩了他眼中翻騰的情緒，但那微微張開的嘴和僵硬在臉上還未來得及徹底收斂的震驚、后怕與荒唐混合的表情，暴露了他的心神劇震。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孩子毫無防備的睡臉和張起靈握緊刀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的右手之間來回掃視，腦子罕見地陷入了短暫的空白高速運轉(zhuǎn)期——這**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真·千年老粽子返老還童？

不對！

哪有粽子有熱氣兒有血色的？！

奪舍？

借尸還魂？

外星人空投實驗體？！

剛那鬼聲音說托付……托付……操！

意思是要養(yǎng)孩子？！

這***讓老子下十個斗都難頂！

啞巴那眼神……刀都快抽出來了……他是不是打算把這怪胎就地解決？

雖然合理但好像有點下不去手啊，這**看著比豆丁都軟！

黑**喉嚨里咕噥出一串意義不明的音節(jié)，最終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線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啞……啞巴？

這……咋整？

要不……先戳一下試試？”

他指了指熟睡的孩子，又做了個微小的捅刺動作，語氣里充滿了巨大沖擊下、自己都懷疑其合理性的試探建議。

張祈靈沒有回應。

仿佛一尊冰雕，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銳利得驚人的寒芒，如同極北之地永不散去的凍原冷光，死死凝在那張幼小的臉龐上。

那股凝若實質(zhì)的殺意在空氣里沉浮、拉扯，周圍渾濁的塵埃粒子似乎都被無形的壓力凍結(jié)了。

棺中的孩子仿佛毫無所覺，甚至無意識地微微咂了咂嘴，那只攥著睡衣領(lǐng)口的小手又緊了緊。

這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像是投入冰河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

張祈靈喉結(jié)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滾動了一下。

那緊握刀柄、指節(jié)早己因過度用力而繃得失去血色的手，幾根手指極其微不可察地輕輕收合，又旋即張開，發(fā)出指關(guān)節(jié)摩擦的細微“咔”聲。

緊繃如同滿弓弦的肌肉線條，在那銳利得幾乎要刺穿目標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一點點地松懈下來。

彌漫在逼仄空間里的濃烈煞氣，如同冰封的河面驟然遭遇暖流，出現(xiàn)了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隨即悄無聲息地消融、沉淀下去。

他沒有看黑**，目光依舊定在孩子身上，薄唇微啟，清冷的音調(diào)平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帶走?！?br>
黑**像是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猛地回過神：“帶走？

帶……帶哪兒去？

啞巴！

你看清楚沒？

這玩意兒……”他壓低聲音，指著熟睡的孩子，語氣急促，“這玩意兒躺在個死人躺了千***的棺材里！

鬼知道是什么！

那鬼動靜說什么托付你就聽?。?br>
萬一睡醒一口把你我吃了呢？

再不濟也纏著要買玩具！

這開銷誰負責？！”

提到錢，他墨鏡都仿佛折射出警惕的光。

張祈靈終于緩緩側(cè)過頭。

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上劃過一道冷硬的線條。

他看向黑**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你抱?！?br>
“我……？！”

黑**頓時噎住，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差點沒當場背過去。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diào)，“憑什么是我？！”

“你抱。”

張祈靈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余地，甚至不帶一絲疑問。

他移開了視線，目光重新落在漆黑的洞口之外深不見底的幽暗，側(cè)身讓開了位置。

那姿態(tài)明明白白：善后處理是你的。

黑**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甩鍋的模樣，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墨鏡下的白眼幾乎要翻到后腦勺。

但他清楚張起祈的性格，這家伙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更何況……讓啞巴張祈靈抱著個穿皮卡丘睡衣的軟乎乎小孩兒走出這古墓？

那畫面太美，他想想都覺得辣眼睛，外加世界崩塌！

他認命般地重重喘了口氣，搓了搓臉，像是要把那股荒謬感和被安排的憋屈搓掉。

他蹲在坑沿，用兩根手指極其嫌棄地、像是撥弄毒蛇一般，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小孩身上充當“薄毯”的那塊粗糙麻布。

里面果然是全新的明**連體睡衣，胸口那只咧嘴傻笑的皮卡丘圖案在強光下分外刺眼。

“造孽啊……”黑**嘴里嘟囔著，再次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他僵硬地伸出手臂，如同在進行一場高難度的拆彈作業(yè)，雙手一點點探到孩子的身體下方。

入手的分量意外地輕，帶著活物的溫熱，隔著柔軟厚實的絨睡衣傳來，甚至能感覺到那小小身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韻律。

這真切的溫熱和生命氣息，與冰冷堅硬的棺木石壁形成了更強烈的沖擊，讓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盡量避免接觸對方**的皮膚。

小家伙似乎被抱起的輕微顛簸擾動了睡夢，在他臂彎里不太舒服地微微扭動了一下，小腦袋下意識地往熱源拱了拱，毛茸茸的頭發(fā)蹭到黑**的頸側(cè)，帶著點微妙的*意。

黑**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手臂肌肉緊繃，一動不敢動，生怕這小祖宗下一秒就睜開眼睛變成個青面獠牙的怪物給他脖子來上一口。

幸運的是，孩子只是在他懷里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咂吧了一下小嘴，臉頰蹭了蹭他沾染著泥土和硝煙味道的外套肩章，又沉沉睡了過去。

溫熱均勻的呼吸軟軟地拂在黑**頸側(cè)。

“呼……”黑**這才長長地、小心翼翼地舒出一口大氣，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僵著手臂，將那小小的、柔軟溫熱的一團小心翼翼地“端”出了棺材底，動作輕得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瓷器（或者說**包），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醒了這未知的“小怪物”。

“走！”

張祈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黑**復雜的心理活動。

他拎著自己和阿布吉的那兩只沉重的帆布包（里面是兩人的裝備和探路時的零碎收獲），另一只手上提著那柄隨時準備出鞘的黑金古刀，身影如同溶入黑暗的鬼魅，沒有任何猶豫地轉(zhuǎn)身，向著來時錯綜復雜的路徑深處走去。

手電光柱在他前方投射出堅定、清冷的一道光軌。

溶洞外的世界，晨光熹微。

折騰了大半夜，當兩人終于鉆出那個如同野獸喉管般的溶洞口時，東方天際線己經(jīng)隱隱泛起了魚肚白。

清冽的山風帶著植物獨有的露水和腐殖土氣息猛地灌進來，驅(qū)散了周身盤繞不散的古墓穢氣，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洞外不遠處停著他們那輛風塵仆仆的破舊越野吉普，像個飽經(jīng)風霜的鋼鐵巨獸，趴在一條勉強能稱之為路的泥濘車轍盡頭。

黑**抱著懷里這小小的燙手山芋，只感覺比抱著金磚還累。

小家伙似乎被山風吹得有點冷，在他懷里無意識地縮了縮。

黑**下意識地用胳膊攏緊了些，隔絕了那帶著寒意的風。

張祈靈己經(jīng)拉開了后排車門，將裝備包扔了進去，動作利落。

黑**終于松了口氣，快步走過去，彎下腰，動作幅度大得差點閃著老腰，小心翼翼地把懷里這團明黃軟乎的小東西塞進后排座位的角落，仿佛卸下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C4。

“哎喲我靠！

這活兒簡首不是人干的！”

他一邊捶著自己僵硬的胳膊，一邊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正要甩上車門，眼角余光瞥見孩子被扔在座位上晃了一下，小腦袋歪著靠在冰涼的車窗框上，姿勢別扭又可憐。

黑**動作頓住了。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認命般探進半個身子，粗手粗腳地把那歪倒的小身體往座椅深處推了推，又脫下自己那件同樣沾滿塵土、帶著硝煙和汗味的外套，胡亂團了團，塞在了孩子頭側(cè)當作一個歪歪扭扭的臨時枕頭。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自己的行為麻到似的，猛地縮回手，“砰”地一聲甩上車門，力道大得整輛車都跟著晃了晃。

張祈靈己經(jīng)坐進了駕駛位，拉好安全帶，眼神漠然地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前方崎嶇的山路，仿佛對后排發(fā)生的一切視而不見。

車子引擎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噴出淡淡的藍煙。

車子在顛簸的山路上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后，外面天色己徹底放亮。

陽光穿過布滿灰塵的車窗，斑駁地灑在車內(nèi)。

后排角落里那一團明**的“毛茸茸”終于有了更明顯的動靜。

先是無意識地伸了個懶腰，一只小胳膊軟軟地舉過頭頂，隨即在顛簸中被甩落在硬邦邦的車座邊緣。

一聲細小得如同幼貓哼唧的**溢出口腔，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初醒的迷蒙。

黑**正閉目養(yǎng)神，試圖驅(qū)散這一整晚的驚魂和疲憊，聽到聲音警覺地偏頭，視線銳利地掃向后排。

只見那團明黃絨球像只睡懵了的小奶貓，蜷縮著在硬邦邦的車座和團成團的、散發(fā)著汗味和塵土的沖鋒衣之間。

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翅般劇烈顫抖了幾下，最終緩緩掀開。

張祈靈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目光沉靜無波。

孩子的眼睛終于睜開了一條細縫。

琥珀色的眸子起初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靄，迷離、渙散、不聚焦，緩緩轉(zhuǎn)動著，映照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綠色山影和車內(nèi)粗獷簡陋的環(huán)境。

他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了一聲模糊的氣音。

幾秒鐘的絕對茫然之后，那琥珀色的瞳孔終于開始有了焦點。

視線最先落在了駕駛位冷硬的背影上，然后是副駕駛上那個戴著奇怪黑色圓片眼鏡、正扭過頭來看他的人。

黑**沒說話，只是透過墨鏡盯著他，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帶著點冷硬的觀察意味。

這過于陌生而粗糙的環(huán)境，這沉默又透著審視的兩個大人（其中一個眼神冷得像冰），顯然讓這個剛剛從詭異古棺中醒來、腦子里一片混沌的孩子感到了極度的不安。

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猛地戳了一下，他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一些，被一種驟然升騰的、小獸般的驚懼和惶惑替代。

身體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小小的脊背緊緊抵住了冰涼的車門。

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霧氣飛快地凝聚、彌漫，像小鹿般水汪汪、濕漉漉的，仿佛隨時要傾瀉出來。

驚恐又茫然無措的眼神在張祈靈冰冷的后腦勺和黑**戴著墨鏡的模糊面孔之間惶惶地來回穿梭。

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急促地喘了幾口氣。

一個帶著巨大顫音、仿佛**一汪水的、模糊哽咽的字眼，終于從被恐慌攫住的喉嚨里，帶著哭腔艱難地擠了出來：“嗚……哇？

叔？

…嗚…這…這是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