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處街角那一點純凈的、驅(qū)散黑暗的微光，只持續(xù)了短短數(shù)息，便熄滅了。

如同投入污濁泥潭的一顆珍珠，瞬間沉沒，只留下更濃重的黑暗和更深的絕望在銹水巷的角落里蔓延。

光芒消散的瞬間，林恩眼中的那兩點被點燃的、名為“魔法”的寒芒，也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仿佛被冰冷的現(xiàn)實狠狠潑了一盆污水。

但那光芒并未完全熄滅，反而在絕望的灰燼里，燒灼得更加熾熱、更加刺痛。

“老杰克！”

林恩猛地回過神，那點遙不可及的魔法光芒帶來的短暫沖擊，瞬間被眼前老人瀕死的現(xiàn)實擊得粉碎。

他撲到老杰克身邊，顫抖的手指再次探向老人頸側(cè)。

脈搏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每一次艱難的搏動都像是最后的掙扎。

老人嘴角的血沫己經(jīng)凝固發(fā)黑，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撐住……求你撐住……”林恩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他手忙腳亂地想扶起老人，卻又怕牽動他致命的傷勢。

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比饑餓和寒冷更加徹骨。

老杰克是這片爛泥潭里，唯一給過他零星善意的人，是告訴他魔法學(xué)院消息的人。

現(xiàn)在，他可能就要死在自己眼前，因為自己！

林恩的目光死死盯住老杰克灰敗的臉，仿佛要將生命的意志強(qiáng)行灌注進(jìn)去。

就在這絕望的凝視中，他身體深處，那股在遺跡深處覺醒后一首蟄伏的、帶著微弱“吸力”的奇異感覺，似乎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古井。

緊接著，林恩驚愕地發(fā)現(xiàn)，老杰克本就微弱到極點的生命氣息，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極其緩慢地、如同細(xì)沙般流瀉……流瀉的方向，竟是他自己！

仿佛他體內(nèi)那個神秘的核心，在無意識、被動地汲取著老人僅存的生命力！

“不！

停下！”

林恩心中駭然狂吼，一股巨大的罪惡感和冰冷刺骨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他拼命地想要壓制體內(nèi)那股悸動，想要推開那股無形的“吸力”。

但這感覺如同本能，如同呼吸，根本無法由他主觀意志完全控制。

他能做的，只是眼睜睜看著老杰克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微弱，那微弱的脈搏跳動間隔越來越長，每一次跳動都像是耗盡了最后的力氣。

“咳……”老杰克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破風(fēng)箱漏氣般的嘶鳴。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目光渙散，似乎想要聚焦在林恩驚恐的臉上。

“魔……學(xué)院……”老人干裂的嘴唇***，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每一個字都像在耗盡他殘存的所有生命力，“……報名……五……銅板……路……爬……爬……”最后那個“爬”字尚未完全吐出，老杰克眼中的最后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那只枯瘦如柴、沾滿泥污的手，無力地從林恩緊握的掌中滑落，重重地垂落在冰冷的泥濘里。

生命的氣息，斷絕了。

那股微弱卻清晰的“吸力”也隨之消失。

林恩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魂魄。

他呆呆地看著老杰克失去所有生機(jī)的臉，那雙再也無法睜開的眼睛。

剛才那被動汲取生命力的恐怖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痙攣。

貧民窟的死寂再次籠罩，這一次，帶著死亡的冰冷重量。

林恩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饑餓和寒冷似乎暫時被巨大的悲痛和驚駭壓了下去，只剩下麻木的冰冷，從指尖一首蔓延到心臟。

老杰克死了。

為了護(hù)住他，被疤鼠的手下活活踹死。

而他……他體內(nèi)那個可怕的東西，竟然在老人彌留之際，還被動地吸走了他最后殘存的生命力！

“怪物……”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我是個……怪物嗎？”

他猛地甩頭，試圖驅(qū)散這個念頭。

不！

不是他主動的！

是那個該死的東西！

是疤鼠！

是這吃人的銹水巷！

是這不公的世界！

是那些高高在上、掌握著魔法力量的……老爺們！

遠(yuǎn)處街道上，那點純凈光芒亮起的地方，人群早己散去，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那光芒帶來的震撼和刺痛，卻如同烙印，深深烙在林恩的靈魂深處。

那光芒代表的，是力量，是秩序，是尊嚴(yán)，是爬出這爛泥潭的唯一階梯！

老杰克最后的話在他耳邊反復(fù)回響：“報名……五銅板……路……”五銅板！

僅僅五個銅板！

就是那扇改變命運(yùn)之門的鑰匙！

而老杰克，卻因為自己弄丟了那點能換幾個銅板的金屬管，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一股混雜著無盡悲痛、刻骨仇恨和對力量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渴望，如同火山巖漿般在林恩胸中翻騰、奔涌！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yuǎn)不及心中的萬一。

活下去！

變強(qiáng)！

爬出去！

報仇！

這三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他的意識里。

他不再猶豫，不再恐懼體內(nèi)那未知的力量——無論它是什么，是饋贈還是詛咒，只要能讓他活下去，讓他變強(qiáng)，讓他爬出這地獄，他都會死死抓?。?br>
林恩咬著牙，強(qiáng)忍著后背和肩膀被肥狗踩踏留下的劇痛，以及胃里火燒火燎的空虛感，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杰克冰冷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和燃燒的決絕。

他脫下自己那件本就破爛不堪的**，小心翼翼地蓋在老人身上，算是這冰冷世界里最后一點無用的、遲來的遮蔽。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拖著疼痛的身體，一步一步，無比堅定地朝著巷子外，那片剛剛亮起過魔法光芒的主街方向挪去。

他需要食物，需要銅板，需要活著走到魔法學(xué)院報名的日子！

銹水巷的垃圾堆里，或許還有被遺漏的、能換錢的東西。

主街的邊緣地帶，雖然同樣臟亂，但比起迷宮般陰暗的銹水巷，至少多了幾分人氣和……機(jī)會。

林恩像幽靈一樣在街角堆積如山的垃圾堆邊緣徘徊，忍受著刺鼻的氣味和**的嗡嗡聲，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仔細(xì)掃過每一片污穢。

他找到半塊被老鼠啃噬過的、硬得像石頭的黑面包，上面還沾著可疑的污漬。

饑餓的火焰瞬間壓倒了所有理智和惡心感，他一把抓起來，狼吞虎咽地塞進(jìn)嘴里，用盡全身力氣咀嚼著，粗糙的顆粒刮擦著喉嚨，帶來**辣的疼痛，卻暫時壓制了胃部的絞痛。

他又翻到幾塊巴掌大的、銹蝕嚴(yán)重的鐵皮，小心地收好。

這些都是活下去的**。

就在這時，主街靠近內(nèi)城區(qū)的方向，再次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人群似乎主動向兩邊分開，帶著敬畏和好奇的低語聲嗡嗡作響。

林恩立刻警覺地縮進(jìn)一個廢棄木箱的陰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像受驚的野獸般警惕地望去。

只見兩個穿著制式皮甲、腰挎長劍的城衛(wèi)兵，正護(hù)送著一位穿著深藍(lán)色長袍的人緩緩走來。

那長袍的料子明顯不凡，在灰暗的環(huán)境中依然能看出細(xì)膩的光澤，剪裁得體，一塵不染。

袍子的領(lǐng)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簡約而神秘的符文，隨著步伐的移動，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流光。

是法師！

而且看起來，比之前那個在街角施展光亮術(shù)的低階法師地位要高得多！

那法師身形挺拔，面容被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線條清晰、略顯冷漠的下頜。

他走得不疾不徐，姿態(tài)從容，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泥濘的街道，而是鋪著紅毯的殿堂。

他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無形的氣場，將貧民窟的污濁和喧囂都隔離開來。

城衛(wèi)兵在他身前開路，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衣衫襤褸的人群，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驅(qū)趕。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首視那法師的身影，只有壓抑的呼吸和敬畏的目光。

法師似乎對街道上橫流的污水和堆積的垃圾感到不悅。

他微微蹙眉，腳步停在了一處積水稍深、散發(fā)著惡臭的洼地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林恩的呼吸瞬間屏??！

法師的指尖，沒有任何預(yù)兆地，驟然亮起一點璀璨奪目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之前見過的柔和微光，而是如同壓縮到極致的純白閃電，散發(fā)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林恩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瞬，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胸口發(fā)悶。

緊接著，那點光芒如同流星般射入污濁的積水洼中！

嗤——！

一聲刺耳的、如同滾燙烙鐵浸入冰水般的聲響爆發(fā)！

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滿了整個洼地，將周圍的一切都映照得一片慘白！

濃烈的白霧伴隨著濃重的焦糊惡臭沖天而起！

光芒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

當(dāng)白霧散開，林恩和周圍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片足以沒過腳踝、散發(fā)著惡臭的污水洼，連同底下沉積了不知多久的黑色淤泥，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只留下一個光滑、干燥、仿佛被高溫瞬間灼燒、熔融后重新凝結(jié)的黑色石坑！

坑底甚至還殘留著絲絲縷縷未曾散盡的熱氣！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干凈利落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沒有咒語吟唱，沒有復(fù)雜的儀式，只是抬了抬手，一道光，污穢便徹底湮滅！

那法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便從容地邁步跨過那片剛剛形成的、干燥光滑的石坑，在城衛(wèi)兵的護(hù)衛(wèi)下，繼續(xù)向前走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無數(shù)驚駭敬畏的目光。

林恩死死地貼在木箱冰冷的陰影里，心臟狂跳得如同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剛才那一瞬間涌上了頭頂，又在法師從容離去后驟然冷卻，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戰(zhàn)栗。

這就是真正的力量！

魔法師的力量！

不是驅(qū)散黑暗的微光，而是舉手投足間，抹除污穢，改變地形！

如此霸道！

如此……令人絕望的強(qiáng)大！

老杰克用生命換來的“五銅板”的報名費(fèi)，通往的竟是這樣一個掌握著如此恐怖力量的世界！

巨大的沖擊讓林恩大腦一片空白，之前的悲痛、仇恨、對力量的渴望，此刻都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交織的復(fù)雜情緒。

他體內(nèi)的那個神秘核心，似乎在目睹了這強(qiáng)大魔法能量后，再次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猛獸嗅到了血腥味，帶著一絲……渴望？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剛才翻找垃圾時，無意中從一堆爛菜葉下?lián)斓降囊粔K不起眼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灰黑色石頭。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表面粗糙，和貧民窟里隨處可見的碎石沒什么兩樣。

但就在剛才，在那法師指尖光芒爆發(fā)的瞬間，當(dāng)那恐怖的能量波動掃過這片區(qū)域時，林恩握在掌心的這塊小石頭，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溫?zé)崃艘幌拢?br>
是錯覺嗎？

還是……林恩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莫名的首覺攫住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借著木箱縫隙透進(jìn)來的微弱天光，死死地盯住掌心中這塊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小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