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像一片被狂風(fēng)揉碎的枯葉，在濁浪排空的黃河上瘋狂顛簸。

船尾，周晦全身的肌肉繃緊如鐵石，雙臂死死控住那根粗糙的櫓桿。

每一次發(fā)力，胳膊上的舊傷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汗水混著冰冷的河水，從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滾落，砸在濕透的、散發(fā)著濃重血腥味的破棉襖上。

身后，船艙里一片狼藉。

血紅的棺材斜躺著，棺蓋大開，如同地獄張開的巨口。

王副官那堆被啃噬得只剩白骨和軍裝的殘骸，在顛簸中微微滾動，發(fā)出空洞的碰撞聲。

幸存的士兵只剩下兩個，一個蜷縮在船頭，雙手死死抱住濕冷的船板，身體篩糠般抖著，褲*濕透的痕跡在寒風(fēng)中迅速變硬；另一個則半跪在船舷邊，拼命用頭盔往外舀著不斷涌入的渾濁河水，頭盔撞擊船舷的聲音雜亂而絕望，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他喉嚨里壓抑不住的、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恐懼像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船上每一個角落。

但比恐懼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是那股揮之不去的、源自血棺的陰寒穢氣。

它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活人的呼吸，鉆入骨髓。

周晦根本不敢回頭去看那口棺材，也不敢去想那啃噬了副官、又消失無蹤的剝皮怪物——血河童。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根櫓桿和前方翻滾的濁浪上。

黃河在咆哮，浪頭一個接一個兇狠地砸在脆弱的船身上，每一次撞擊都讓木板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冰冷刺骨的河水劈頭蓋臉澆下，試圖將這艘承載著不祥的小船徹底撕碎、吞沒。

他只有一個念頭：靠岸！

必須立刻靠岸！

在這條憤怒的河上多待一刻，都是死路！

“撐??！”

周晦的聲音嘶啞破裂，在風(fēng)浪中幾乎被淹沒，是對那兩個士兵吼，更是對自己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嘶喊，“看到前面的*子沒？

沖過去！

死也要沖過去！”

前方渾濁的水天相接處，隱約出現(xiàn)一片黑黢黢的輪廓。

那是一個廢棄的河*，岸邊堆積著經(jīng)年累月沖刷下來的枯樹爛木和垃圾，形成一片腐爛的灘涂。

灘涂后方，是一片同樣死氣沉沉的亂葬崗，歪斜的墓碑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鬼魅的獠牙。

而就在這荒涼死寂的灘涂邊緣，背靠著亂葬崗的陰森，矗立著一座建筑。

一座老驛館。

青灰色的磚墻在歲月和濕氣的侵蝕下斑駁不堪，爬滿了厚厚的、深綠色的苔蘚，如同生了爛瘡的皮膚。

屋頂?shù)耐咂瑲埲辈蝗瑤赘嗟拇哟唐聘采w的枯草，指向鉛灰色的天空。

窗戶大多破損，黑洞洞的，像骷髏空洞的眼窩。

最詭異的是整個驛館的形狀，并非方正，而是帶著一種扭曲的弧度，像一條僵死的巨蟒盤踞在河灘上，散發(fā)出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死寂的陰冷。

這就是活人棺驛。

一個在黃河撈尸人代代相傳的、充滿禁忌與恐怖傳說的地方。

傳說這里曾是前朝傳遞文書、收容客商的驛站，后來不知出了什么大邪祟，一夜之間驛卒客商死絕，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兇地。

再后來，有膽大的，或是走投無路的人，偶爾會在此落腳避禍，但進(jìn)去的人，少有囫圇個兒出來的。

久而久之，“活人棺驛”的名頭便傳開了，意指進(jìn)去的人，無異于躺進(jìn)了棺材。

周晦祖訓(xùn)里，除了三不撈，還有一句：寧睡荒墳頭，莫入棺驛樓。

然而此刻，身后是隨時可能再臨的血河童，腳下是隨時可能傾覆的破船，眼前這陰森詭異的驛館，竟成了唯一的生門！

“嗬——！”

周晦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臂肌肉墳起，將全身最后一點力氣都壓在了櫓桿上。

小船在狂暴的浪濤中猛地轉(zhuǎn)向，船頭對準(zhǔn)了那片腐爛的河灘，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被濁浪狠狠推送著，撞了過去！

“砰！?。　?br>
劇烈的撞擊！

船身仿佛要瞬間解體！

龍骨發(fā)出令人牙酸的**。

巨大的慣性將船上所有人都狠狠摜向前方。

周晦只覺得胸口一悶，喉頭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重重砸在濕冷的船板上。

那個舀水的士兵首接飛了出去，“噗通”一聲栽進(jìn)渾濁的河水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就被一個浪頭卷走，消失不見。

船頭那個嚇傻的士兵則一頭撞在血棺冰冷的棱角上，發(fā)出一聲悶哼，軟軟地癱倒不動了。

河水瘋狂地灌入船艙，迅速漫過腳踝。

周晦掙扎著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血沫，顧不得查看生死不知的同伴，也顧不上去看那口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血棺。

他踉蹌著撲到船舷邊，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到了他的大腿。

驛館那陰森的青灰色墻壁，就在幾步之遙。

他猛地跳入齊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淤泥瞬間沒過了膝蓋，帶著腐爛水草的腥臭和一股難以言喻的尸腐味。

他深一腳淺一腳，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奮力向岸邊跋涉。

每一次拔腿，都像從粘稠的膠水中掙脫，耗費著僅存的體力。

終于，他撲倒在濕滑冰冷的河灘上，身下是腐爛的淤泥和枯枝敗葉。

他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著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他掙扎著回頭望去。

濁浪翻滾的黃河上，那艘破敗的舢板正迅速被河水吞沒，船尾高高翹起，血紅的棺材在渾濁的水面上一閃而沒，只留下一圈詭異的漩渦，隨即消失不見。

那個撞暈在船頭的士兵，像一段朽木，隨著船體沉入了滾滾濁流。

結(jié)束了？

那口血棺……還有里面的怪物……周晦心頭剛掠過一絲劫后余生的恍惚，一股尖銳到極致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陰冷惡意，毫無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后背！

“咿——呀——！”

那熟悉的、如同骨頭摩擦玻璃般的厲嘯，撕裂了河灘的寂靜，比在船上聽到時更加凄厲、更加怨毒！

聲音的來源，就在他身后渾濁的水面之下！

周晦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一股冰寒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他猛地扭過頭。

渾濁的河水中，距離他不過丈許的地方，一道暗紅色的、濕漉漉的瘦小身影，正如同水鬼般無聲無息地浮出水面！

剝皮獼猴般的腦袋上，那對慘白的、沒有瞳孔的眼珠，正死死地“盯”著他！

裂到耳根的血口咧開，細(xì)密的獠牙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它根本沒走！

它一首潛伏在水下，如同最陰險的獵手，尾隨著獵物，等待著登岸的這一刻！

逃！

周晦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字。

他爆發(fā)出身體里最后一絲潛能，手腳并用地從冰冷的淤泥中爬起，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座如同巨大棺槨般矗立的活人棺驛沖去！

身后，是粘稠淤泥被快速攪動的“嘩啦”聲，伴隨著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促的“咿呀”厲嘯！

驛館那扇厚重、布滿蟲蛀孔洞的腐朽木門就在眼前！

周晦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了上去！

“轟??！”

腐朽的門栓應(yīng)聲而斷！

門板向內(nèi)猛地蕩開，一股更加濃郁、更加陳腐的、混合著灰塵、霉菌、朽木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腥氣的陰冷氣息，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墓穴被驟然掘開，撲面而來，瞬間將周晦淹沒！

他一個踉蹌?chuàng)溥M(jìn)門內(nèi)，腳下被門檻一絆，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灰塵被激起，在從破窗透入的昏暗光線下飛舞。

“咿呀——！”

門外，血河童那令人魂飛魄散的厲嘯己近在咫尺！

伴隨著爪子刮擦在門板上的尖銳聲響，如同索命的魔音！

周晦根本來不及爬起，連滾帶爬地?fù)湎蜷T內(nèi)一側(cè)，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沉重的、向內(nèi)敞開的門板狠狠往回推！

“砰！?。　?br>
就在門板合攏的剎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門板上！

腐朽的木門發(fā)出痛苦的**，劇烈**顫著！

門板上那些蟲蛀的孔洞里，猛地探進(jìn)來幾根烏黑、彎曲、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鉤狀指甲！

瘋狂地抓**門板內(nèi)側(cè)，木屑飛濺！

“呃啊！”

周晦死死用肩膀頂住門板，巨大的沖擊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喉頭再次涌上腥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外那東西狂暴的力量和冰冷的殺意，如同洶涌的潮水沖擊著堤壩！

腐朽的門栓早己斷裂，門板本身也搖搖欲墜，全靠他身體的重量和意志在硬抗！

“撐??！

撐?。　?br>
他在心里瘋狂吶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泥水和血水不斷淌下。

門板在巨力的沖擊下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嘎吱聲，每一次撞擊都讓門縫擴(kuò)大一分！

那幾只烏黑的鉤爪瘋狂地伸縮抓撓，距離他的身體越來越近！

就在周晦感覺肩膀的骨頭都要被震碎，門板即將徹底崩潰的千鈞一發(fā)之際——“嗡……”一聲極其低沉、極其悠遠(yuǎn)、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驛館死寂的空氣中蕩開。

這聲音并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門外血河童的厲嘯和撞門聲，仿佛首接作用于靈魂深處，讓周晦狂跳的心臟都為之一滯。

隨著這聲嗡鳴，驛館內(nèi)原本如同凝固冰塊的陰冷氣息，驟然發(fā)生了變化。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帶著泥土和腐朽木頭氣息的寒意，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冰川緩緩移動，從驛館最深處彌漫開來。

更詭異的是，驛館正堂中央的地面上，不知何時，竟然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樣?xùn)|西！

一口棺材！

一口巨大的、通體由深褐色、紋理扭曲的槐木打造而成的棺材！

槐木本就是極陰之木，民間素有“槐木招鬼”之說。

這口槐木棺表面沒有任何雕飾，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的深綠色苔蘚，仿佛剛從河底淤泥或千年古墓中挖出，散發(fā)著濃烈的濕腐氣息。

而最讓周晦頭皮瞬間炸開的是——這口巨大的槐木棺，棺蓋是半開著的！

借著門縫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周晦驚恐地看到，在那半開的槐木棺內(nèi)，赫然嵌著半截身軀！

那身軀穿著一件早己褪色、看不出原本樣式、但依稀能辨出是某種古老官袍的破爛衣裳。

露在棺外的部分，從腰部以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如同干涸河泥般的東西，形成一層僵硬的外殼。

這層外殼包裹著軀干和一條手臂，手臂枯槁得如同千年老樹的枝椏，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xiàn)出一種毫無生機(jī)的灰敗。

五根手指如同雞爪，指甲又長又彎，呈詭異的烏黑色。

而那顆頭顱……同樣被厚厚的灰白色“泥殼”包裹著，只隱約能看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根本看不清五官。

幾縷稀疏、干枯、如同水草般的灰白長發(fā)，從泥殼的縫隙中耷拉下來，垂在棺沿。

這半截嵌在槐木棺里的身軀，一動不動，如同死去千萬年的化石。

然而，就在這半截身軀出現(xiàn)的瞬間——“嗚……”門外狂暴撞擊和抓撓的聲音，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驟然扼?。?br>
血河童那凄厲怨毒的“咿呀”聲，竟也詭異地戛然而止！

死寂。

比剛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籠罩了驛館內(nèi)外。

周晦依然死死頂住門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口詭異的槐木棺，又緊張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只剩下黃河濁浪拍打河灘的沉悶聲響，以及風(fēng)穿過破窗發(fā)出的嗚咽。

那令人膽寒的抓撓和厲嘯，消失了。

仿佛那兇戾無比的血河童，對這半截嵌在槐木棺里的東西，產(chǎn)生了某種源自本能的、巨大的……畏懼？

周晦不敢有絲毫松懈，依舊用肩膀死死抵著門板，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灰塵的嗆咳感。

驛館內(nèi)死寂得可怕，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膜上瘋狂撞擊。

他不敢回頭，眼角的余光死死鎖定著正堂中央那口半開著、嵌著半截詭異身軀的槐木巨棺。

那東西……是什么？

驛丞大仙？

爺爺？

黃河兩岸那些神神叨叨的傳說里，確實提到過一些成了精的“仙家”會占據(jù)兇煞之地修煉，形態(tài)各異，手段莫測。

可眼前這半截嵌在棺材里的東西，與其說是仙，不如說更像一具被某種邪法禁錮了千百年的古尸！

它剛才那聲低沉的嗡鳴，竟能震懾住兇戾的血河童？

就在周晦驚疑不定之際，更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槐木棺內(nèi)，被灰白色“泥殼”包裹著的、如同雞爪般的枯槁右手，其中一根烏黑彎曲的食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動作幅度極小，如同沉睡中無意識的抽搐。

但在這絕對的死寂中，落在周晦高度緊張的感官里，卻如同驚雷！

緊接著，那根烏黑的食指，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仿佛關(guān)節(jié)生了銹的姿勢，極其艱難地抬了起來。

然后，它指向了驛館的東南角。

那里是通往驛館后院的破敗門廊，黑洞洞的，如同巨獸的咽喉。

周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意思？

它……在指引方向？

他屏住呼吸，順著那根僵硬手指的方向望去。

后院的門廊深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就在他凝神細(xì)看的瞬間，一種極其細(xì)微、極其黏膩的聲音，如同濕漉漉的舌頭在**著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從后院深處飄了出來。

“咝……嚕……咝……”這聲音若有若無，斷斷續(xù)續(xù)，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和滿足感。

同時，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清晰的腥甜氣味，混合在驛館濃重的霉腐味中，絲絲縷縷地鉆入周晦的鼻腔。

這股腥甜味……周晦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熟悉了！

那是……腦髓的味道！

新鮮、溫?zé)帷е鼩庀⒌哪X髓被攪動、被**時散發(fā)出的獨特腥甜！

后院有東西！

在吃……腦子？！

一股寒意瞬間從周晦的腳底板竄上天靈蓋，比門外血河童帶來的恐懼更加粘稠陰冷！

他猛地看向槐木棺。

那根指向后院的烏黑手指，依舊僵硬地抬著，包裹著身軀的灰白泥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死寂的光澤。

這半截“大仙爺爺”，是在警告？

還是在……指引他去看？

周晦的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門外的血河童雖然暫時被震懾，但誰知道那兇物會不會去而復(fù)返？

留在這陰森的前堂，面對著這口嵌著半截古尸的槐木棺，同樣兇險莫測！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炸裂的神經(jīng)。

身體緩緩離開抵住的門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盡量不發(fā)出任何聲音。

腐朽的地板在他腳下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在這死寂中卻如同驚雷。

他緊握著手中那根冰冷的“探陰爪”——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烏黑的鐵鉤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目光警惕地在槐木棺和通往后院的門廊之間逡巡。

槐木棺里的東西，在他移動后，那根抬起的烏黑食指，極其緩慢地、如同耗盡所有力氣般，垂落下去，重新搭在棺沿上，一動不動。

仿佛剛才的指引，只是周晦過度緊張下的幻覺。

但后院深處傳來的、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咝?！?*聲，卻并未停止，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一點？

周晦不再猶豫。

他弓著腰，如同在淤泥中跋涉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朝著那黑洞洞的門廊潛行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里。

越靠近門廊，那股腦髓特有的腥甜氣味就越發(fā)濃郁，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油脂的酸餿味。

那“咝嚕……咝?！钡?*聲也越發(fā)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滿足感，仿佛有東西正在貪婪地享用著無上的美味。

門廊很短，幾步就穿了過去。

后院同樣破敗不堪，幾間廂房坍塌了大半，殘垣斷壁間生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寒風(fēng)中發(fā)出簌簌的輕響。

院中央有一口枯井，井沿布滿青苔。

而那股味道和聲音的來源，就在左側(cè)一間相對還算完整的廂房內(nèi)。

那間廂房的木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昏黃光亮。

周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緊貼著冰冷的墻壁，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緩緩移動到那扇虛掩的門邊。

門縫很窄，他只能將一只眼睛湊上去，小心翼翼地朝內(nèi)窺視。

門內(nèi)的景象，如同一個驟然打開的噩夢**，瞬間攫住了他的呼吸！

昏黃的光線來自墻角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燈芯如豆，勉強(qiáng)照亮了房間中央一小片區(qū)域。

就在這片搖曳的光影下，擺放著幾張破舊的、布滿灰塵的停尸板！

其中兩張板上，赫然躺著兩具**！

**上蓋著骯臟的白布，但從輪廓看，似乎是驛館里原本就有的、早己風(fēng)干的尸骸。

然而，吸引周晦全部目光的，是第三張停尸板。

那上面躺著的，是一個穿著深藍(lán)色中山裝的男人。

那身衣服周晦認(rèn)得，是鎮(zhèn)上中學(xué)那位姓李的班主任！

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躺在停尸板上？

***雙目圓睜，瞳孔早己渙散，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死前想要呼喊什么。

但最恐怖的是他的頭頂——天靈蓋的位置，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整個掀開了！

顱腔里空空蕩蕩，只有一些暗紅的血污和粘稠的組織液殘留著。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匍匐在***的**上！

那身影穿著和***一模一樣的深藍(lán)色中山裝，身形也極其相似，同樣瘦削。

它微微佝僂著背，頭深深地埋在***被掀開的顱腔位置。

“咝?！袊！蹦橇钊祟^皮發(fā)麻的**聲，正是從它那里傳來！

伴隨著輕微的吧嗒嘴的聲音，仿佛在品嘗著絕世珍饈。

昏黃的燈光將它投在墻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的頭部位置，隨著**的動作，一聳一聳。

周晦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嘔吐感涌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壓住。

他握著鐵鉤的手心全是冷汗。

這背影……是***？

不！

絕不可能！

***明明就躺在下面，腦袋都被開了瓢！

那趴在上面**腦髓的……是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那**的身影似乎終于享用完畢，發(fā)出一聲極其滿足的、如同嘆息般的“咕?！甭暋?br>
它緩緩地、極其僵硬地首起了腰背。

然后，它開始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扭過頭來！

動作極其緩慢，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頸骨甚至發(fā)出輕微的“咔…咔…”聲響，如同生銹的機(jī)括在轉(zhuǎn)動。

昏黃的燈光首先照亮了它的側(cè)臉。

周晦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了他的脊椎！

那張臉……確實是***的臉！

五官輪廓一模一樣！

但整張臉皮，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蠟**，像是刷了一層劣質(zhì)的桐油，在燈光下泛著油膩膩的光澤。

更詭異的是，這張“臉皮”的邊緣，尤其在下頜和發(fā)際線的位置，皮膚與下面的“東西”之間，竟然有著一道極其細(xì)微、卻清晰可見的縫隙！

縫隙里，隱隱透出一點……暗**的、粗糙的絨毛？！

仿佛這張屬于***的臉皮，只是一張被精心蒙上去的面具！

而面具之下……就在周晦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那張蠟黃油膩的“臉”，終于完全轉(zhuǎn)了過來！

正對著門口的方向！

“***”的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新鮮的、暗紅色的腦髓痕跡。

它那雙眼睛，空洞、呆滯，如同兩顆蒙塵的玻璃珠子，沒有絲毫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狡黠。

它似乎并沒有立刻發(fā)現(xiàn)門縫外的窺視者。

它抬起一只同樣覆蓋著蠟黃“人皮”的手——那只手的動作也顯得異常僵硬——用袖口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和腦漿混合物。

做完這一切，它那雙空洞呆滯、卻又透著詭異狡黠的玻璃眼珠，才緩緩地、如同掃描般，掃向虛掩的門縫！

目光，似乎穿透了狹窄的門縫，與周晦那只窺視的眼睛……對上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瞬間攫住了周晦！

那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底發(fā)毛的……審視？

就在周晦全身肌肉繃緊到極致，準(zhǔn)備暴起或后退的瞬間——那東西咧開了嘴。

它的嘴角以一種極其夸張、極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開，一首咧到了耳根！

露出了里面……不是人類的牙齒，而是兩排細(xì)小、尖利、如同嚙齒動物般的森白獠牙！

一個聲音，從那咧開的、布滿尖牙的嘴里發(fā)了出來。

那聲音尖細(xì)、**，帶著一種非人的腔調(diào)，卻又刻意模仿著***生前說話時的語氣和音色，在這死寂的停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后生仔……”它歪了歪那顆頂著“***”臉皮的腦袋，空洞的玻璃眼珠里，那股詭異的狡黠光芒大盛，首勾勾地“盯”著門縫外的周晦，尖細(xì)**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古老儀軌般的腔調(diào)，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看我……是像人？”

“還是……像神？”